,渤海郡所有水师楼船,即刻拔锚!不向东,不向南,全部溯黄河而上,三日内,必须抵达风陵渡下游五十里处的‘砥柱滩’!”
“砥柱滩?”王彪之失声,“那里礁石密布,水流湍急,楼船根本无法停泊!”
“所以才叫‘砥柱’。”桓氏眼中寒光凛冽,“秦军若真信我示弱,必倾力抢渡风陵。届时我水师伏于砥柱滩暗礁之后,待其船队半渡,便以火油箭、霹雳车、撞角船,将其截为两段!蒲坂津对岸的秦军主力,将眼睁睁看着自家儿郎葬身黄河浊浪,而无力救援!”
王彪之脑中轰然作响。他仿佛已看到:月黑风高,秦军船队悄无声息滑入风陵渡口,千帆如蚁,满载精兵;就在最前一艘战船即将靠岸之际,上游突然火光冲天,数十艘燃烧的巨舰顺流而下,撞入船阵!霹雳车抛出的火球砸碎船板,火油箭点燃帆索,黄河之上,顿时化作一片炼狱火海!而砥柱滩下,蛰伏已久的渤海水师,正悄然升起龙旗……
“第三,”桓氏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递给王彪之,“请叔父将此物,亲手交予谢安。”
王彪之展开,竟是厚厚一叠名录,密密麻麻写满人名、籍贯、职司、所属坞堡,末尾附着一张北地地图,用朱砂清晰标出三百余处粮仓、二十座兵械作坊、八条隐秘商道,以及……十二处直通建康的密信驿站!
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颤抖。
“北地根基。”桓氏声音平静无波,“自元康以来,琅琊王氏在北地经营百余年,所蓄人力、物力、情报、渠道,尽在此中。其中七成,与朝廷无关;三成,是当年王导公为存续华夏衣冠,暗中托付给司马氏宗室的‘永嘉遗册’。如今,我将其完整交还。”
他直视王彪之双眼,一字一顿:“请谢安转告陛下——王谧不敢言忠,不敢言义,唯有一颗赤子之心,愿为神州百姓,守住这黄河以北,最后的一片净土。若朝廷信我,请以此册为凭,许我渤海公世袭罔替,授临淄、南皮、渔阳三城铁券丹书,准我自募兵、自征税、自理刑狱,十年之内,不纳朝贡,不奉调令,唯黄河安澜、胡尘不染之日,我王谧,自当携此册,跪拜建康,再奉玺绶!”
王彪之双手剧烈颤抖,帛书几乎滑落。他忽然明白了桓氏为何执意迁家——这不是退让,是割据!是以整个北地为筹码,向风雨飘摇的东晋朝廷,发起一场沉默却惊心动魄的谈判!他交出的不是投降书,是治国大纲;不是臣服状,是盟约草案!而谢安接到此册,要么撕碎它,冒着北地全面崩塌、秦军饮马长江的风险;要么签下它,从此承认一个独立于朝廷之外、却又以华夏正统自居的北地藩镇!
“你……就不怕朝廷……”王彪之喉咙干涩。
“怕?”桓氏轻轻一笑,望向窗外飘荡的白幡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叔父,我怕的从来不是朝廷。我怕的是,当黄河泛滥,淹没千顷良田时,建康的朱雀门还在争论‘清谈玄理’;我怕的是,当胡骑劫掠村庄,掳走孩童为奴时,西堂的烛火仍映照着官员们簪花饮酒的笑脸;我怕的是,当我的儿子学会的第一个字是‘王’,而他的父亲,却要在他面前,一遍遍向建康的诏书下跪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:“所以,我宁可背负叛逆之名,宁可被史笔涂成乱臣贼子,也要在这片土地上,为我的子孙,为北地千万黎庶,争一条活路!”
王彪之久久伫立,窗外诵经声愈发宏大,梵音浩荡,却压不住他胸中奔涌的惊涛骇浪。他忽然想起幼时读《左传》,鲁庄公问曹刿:“何以战?”曹刿答:“肉食者鄙,未能远谋。”——今日方知,真正的远谋,从来不在庙堂朱紫之间,而在临淄城头,那个披着孝服、却目光如炬的青年身上。
他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:“稚远公,老朽……代建康百万生灵,谢了。”
桓氏扶起他,亲自捧来一杯茶,茶汤澄澈,浮着几片青碧新芽。他举杯,目光沉静:“叔父,喝茶。明日清晨,我便启程。临行前,请代我向道韫说一声——”
他声音微顿,喉结轻轻滚动,最终化作一句极轻、却重逾千钧的承诺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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