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和郗夫人没有耽搁,当即去另外一艘船上拜会了王嘏,再坐上车马,去见了当地琅琊王氏族老,商议王协灵柩下葬之事。
彼时留守祖地的琅琊王氏,虽是人丁零落的旁支子弟,但因有建康主支撑腰,在琅琊当地的地...
雪落无声,临淄城头积了寸许厚的白,檐角冰棱悬垂如剑,映着天光,冷冽刺眼。王谧披着玄色鹤氅,立在刺史府后园梅林深处,指尖拂过一枝虬曲老梅,忽见雪中几点红蕊,在寒风里微微颤动,竟未被冻折。他凝神片刻,忽而一笑,转身时袍袖带起一阵微风,惊起栖在枯枝上的几只山雀,扑棱棱飞向灰白天空。
身后脚步轻响,邓遐自回廊转出,步履沉稳,却比往日稍显滞重。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绫直裾,肘部已磨得泛出浅白痕迹,腰间佩剑鞘面亦有数道细痕——那是常年握剑、剑柄反复磕碰留下的印记。他走近了,并未行礼,只略颔首:“使君唤我?”
王谧点头,抬手示意邓遐同立梅下。“方才清河公主送了热茶来,说你又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,看雪不语。”
邓遐抬眼,望了望天色,低声道:“不是看雪……是在算日子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算苟苌的粮草能撑到几时。”邓遐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代国残部退入阴山北麓,地势险绝,水草虽薄,却足以维系两万骑卒半年之需。苟苌围而不攻,是怕折损太多锐卒,更怕燕山以北的敕勒人趁虚而入。但他若久屯不战,军心必懈,士卒思归,粮秣转运愈艰。我估摸着,若开春前未破代国,他必抽调幽州三成兵马南下,防备我军趁虚取蓟城。”
王谧颔首,目光落在邓遐眉间一道新结的淡红疤痕上——那是去岁冬猎时,为护清河公主避过一头受惊野猪所留。“你总把战事算得极准,可自己的身子,却从不算。”
邓遐微微一顿,旋即笑道:“郎君这话,倒像阿父当年训我——‘马跑得再快,蹄铁不钉牢,终究要翻沟’。可如今这匹马,还不能停。”
“不是不能停,”王谧缓缓道,“是不愿停。你怕一歇下来,便想起莒城那座空院,想起医士说的‘恐难逾年关’四字。”
邓遐默然。良久,才道:“卫莎将军一生刚烈,从不肯教人看见他病弱之态。他在莒城养病,却仍日日校阅亲兵,命人将《尉缭子》逐句抄录,贴满卧房四壁。前日信来,说已能拄杖绕院三周。可我知他手抖得厉害,连墨都蘸不匀。”
王谧轻轻叹了一声:“他不是病在身,是病在心。太原王死于邺城,他亲眼看着那人倒在血泊里,却没能拦住那一箭。此后十年,他每夜必醒三次,醒来便点灯读兵书,仿佛多记住一句,便能让当日重来一次。”
邓遐喉头微动,终未言语。
此时风势稍紧,卷起地上碎雪,扑在二人衣襟上,簌簌作响。王谧忽道:“郭庆今晨已赴东莱,督造海船百艘。他请我允他带五百精锐水卒,沿渤海西岸潜行至碣石,若幽州守备空虚,便焚其仓廪,断其补给线。”
邓遐眸光一凛:“他敢孤军深入?”
“有何不敢?”王谧唇角微扬,“他早不是苻秦游击将军了,如今是晋朝待授幽州刺史——纵使朝廷迟疑,诏书未至,名分已在人心。他若畏首畏尾,反失其锋。”
邓遐沉默片刻,忽问:“使君当真信他?”
王谧转过身,目光如刃,直刺邓遐双目:“信他,是因他不得不信;用他,是因他不得不为。太原郭氏想洗刷前赵旧履,非借晋室正统不可。而我给他这个台阶,便是给他整个家族抬头做人的机会。至于忠心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缓如钟,“天下没有天生忠臣,只有被时势逼到墙角,再无退路之人。郭庆的退路,已被我亲手封死了。”
邓遐心头一震,恍然记起数月前王谧密令青州水师截断辽东商路,凡运粮往平壤者,一律扣押——此举表面是防高句丽勾结慕容氏,实则掐住了郭氏在辽东仅存的一支旁支生计。那支族人本靠贩盐换粟为生,如今粮道断绝,已遣密使三度入临淄,求王谧开恩。
原来一切早已伏线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