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邓遐不禁低声道:“使君布局之密,竟至于此。”
王谧却摇头:“密?不,是慢。我从不等局势明朗再动手,而是抢在所有人看清之前,先把棋子摆上。桓熙以为他在拉拢我,殊不知他寄给桓济的信,我三日前便已读过;谢安以为我尚在观望,可临淄城外十里,三千新募并州义勇已换上青州军服,只待春雷一动,便直扑冀州;就连建康宫中那位新登基的幼主,昨夜召幸的女官,也是我三年前便埋下的眼线——她父亲,原是郭氏门下旧吏。”
邓遐悚然一惊:“使君连宫中……”
“不是我要染指宫闱,”王谧语气平静,“是司马氏自己把刀递到了我手里。幼主甫登基,便急不可待削去中书侍郎之权,改设尚书左丞专掌机要,却不知那左丞,正是我去年替谢安举荐的‘清流干才’。此人今日执笔批阅奏章,明日便可将建康各军粮饷调度尽数报至临淄。”
雪落渐密,梅枝不堪重负,忽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截枯枝坠地,惊起远处数只寒鸦。
王谧俯身拾起那截断枝,指尖摩挲粗糙树皮,忽道:“邓遐,你可知为何我偏要选你为副手?”
邓遐一怔,随即肃容:“末将唯使君之命是从。”
“不。”王谧摇头,将断枝轻轻插进雪中,“我选你,是因为你眼里还有火。谢玄太冷,冷得像块玄铁,可锻不可塑;桓伊太韧,韧得似蒲苇,风过即伏;而你不同——你恨胡人,恨得刻骨,却未被仇恨烧瞎双眼;你想建功,想得炽烈,却从未为功名出卖本心。你记得莒城那个冻死在营门外的老卒叫什么名字,记得青州大旱时,哪个县令私开官仓救民而被贬,甚至记得清河公主初来时,因不惯北方风沙,每日清晨咳出的血丝颜色深浅……这样的将领,才能让将士愿为他死,让百姓肯为他活。”
邓遐怔在当场,喉头哽咽,竟说不出一个字。
王谧却已转身,踏雪前行,玄氅翻飞如云:“走吧。郭庆的船队三日后启航,我要亲自去码头相送。另外,传令下去:自明日起,青州各郡县,凡年满十六、通晓弓马者,无论寒庶,皆可应募‘北讨军’。粮饷加倍,战死者赐田五十亩,伤残者授勋爵,其家永免徭役。另,着人将此令誊抄百份,用油纸封好,沿黄河、济水两岸广投——我要让冀州、幽州、乃至并州的豪强子弟,都听见临淄的鼓声。”
邓遐望着王谧背影,忽然想起少年时随父赴洛阳,曾在太学墙外听博士讲《左传》。那日讲的是“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”,博士抚须长叹:“今之戎事,不在边关,而在人心;不在甲兵之利,而在庙算之深。”彼时他只觉晦涩,如今方知,所谓庙算,原来就是这般一桩桩、一件件,将人心当作柴薪,将时势当作风箱,硬生生烧出一条通天之路。
回到刺史府正堂,案上已堆满公文。最上一封,是桓济自广陵遣来的密函,火漆完好,却已被拆开复封——信中除催促尽快完婚外,另附一纸薄笺,写着“桓秘已抵洛阳,甚得熙意,然其言:‘稚远若肯助楚王,则事半功倍’”。王谧只扫了一眼,便将信投入炭盆。火焰腾起,映亮他半张脸,眉宇间毫无波澜。
此时门吏来报:“禀使君,郗夫人车驾已过博昌,明日午时可抵临淄。”
王谧闻言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邓遐立刻会意——这是青州军中暗号,意为“鱼已入网,收线”。
果然,半刻之后,亲兵呈上一卷绢帛,展开竟是广陵至临淄沿途驿站、渡口、市镇的布防图,标注详尽,连某处酒肆掌柜乃桓氏旧部、某渡口艄公曾受桓温赏赐十金,俱一一注明。图末朱砂小字:“桓济欲借嫁女之机,查探临淄虚实,更遣心腹混入迎亲队伍,拟于婚宴夜放火焚仓,嫁祸鲜卑。”
王谧凝视良久,忽然提笔,在图上“临淄东市粮仓”四字旁,添了四个小字:“假仓三座,内贮沙土。”
邓遐凑近一看,额角沁出细汗:“使君早知他会动手?”
“不是早知,”王谧搁下笔,吹干墨迹,“是早料。桓济此人,贪而无断,每遇大事必先试水。他若不来这一手,我才真要疑他是否已投了桓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