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猜测,这个时候在外界看来,正是自己势力最脆弱的时期,包括高句丽在内的敌对势力,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因为本来正常的话,拓跋什翼犍至少能撑到秋季,然后冬季两边罢兵,便会留给王谧更多的时间布局...
王谧回到沧州城中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冬日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,吹得他斗篷猎猎作响。码头上人声鼎沸,新运抵的三十车青州铁器正由民夫卸下,叮当声混着号子,在灰蓝色天幕下格外清越。谢玄命亲兵在码头设了暖棚,炭炉煨着热酒,几碟腌鱼、干肉、黍饼摆得齐整。崔宏亲自捧来一盏温酒,笑道:“使君一路辛劳,先暖暖身子。”
王谧接过酒盏,并未即饮,只低头看着盏中微漾的琥珀色酒液,映出自己略带倦意的眉眼。他忽道:“玄伯,你说,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,这沧州百里防线,可还守得住?”
谢玄正欲答,崔宏却抢先一步,将手中酒盏轻轻放下,瓷底叩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他望着王谧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使君此问,非疑沧州之固,实忧人心之散。”
王谧抬眸,与他对视片刻,忽而一笑,仰头饮尽。
酒入喉,灼热如火,烧得胸中郁结稍散。他搁下盏,袖口拂过案角,扫落一星炭灰:“不错。城墙再高,甲胄再利,若人心浮动,不过土鸡瓦狗。前日我问慕容厉能否撑过今冬,今日我又问沧州能否守住——说到底,问的都是人。”
谢玄这才开口,声音低沉而稳:“使君经营沧州七年,百姓知恩,士卒用命,乡里编户,民兵轮值,三年来未尝失一哨、陷一垒。上月渔阳鲜卑遣细作混入盐市,欲焚粮仓,反被巡街里正识破,当场格毙三人,擒获四人。那七人皆是渔阳旧户,逃难至此,编入第五坊,半年前才领了铁脊弓和皮甲。使君不信人,还能信谁?”
王谧微微颔首,却未接话,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边缘磨损得发亮,正面铸“沧防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永和九年冬造”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他将铜牌放在案上,推至崔宏面前:“这是第一批民兵所授铜牌。那时连码头都没修好,只有一片滩涂,十几艘破船泊在浅湾里。我站在泥水里,亲手给第一个领牌的老农挂上。他手抖得厉害,怕弄坏了牌子,又怕丢了性命,只反复问我:‘郎君,真能保我儿媳妇不被抢走?’我说能。他说,那我就信你一回。”
崔宏垂目看着那枚铜牌,指尖缓缓抚过“永和九年”四字,似触到了七年前那片寒风刺骨的滩涂。他声音微哑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儿子在去年春汛守堤时淹死了。洪水冲垮了第三道水闸,他跳下去堵口,没上来。”王谧顿了顿,目光扫过谢玄,“玄伯调了三百民兵去填沙包,他自己扛着最重的麻袋,一趟趟往缺口里跳。尸首捞上来时,怀里还紧紧攥着这枚铜牌。”
谢玄默然。他记得那人,姓李,唤作李大柱,左耳缺了一小块,是早年为护女儿被胡骑砍的。
“可他媳妇没被抢走。”王谧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她如今在织坊做领班,带十二个女工,每月领三石粟、半匹布,儿子进了义学,读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。上月她托里正递了状子,求把亡夫的铜牌,传给儿子——才十岁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,唯有炭火噼啪轻爆。窗外暮色渐浓,远处传来归鸟振翅之声,掠过城墙垛口,飞向西天残霞。
崔宏深吸一口气,郑重将铜牌收起,贴身放好:“使君放心,此牌所系,不止一人一户,而是沧州百里、十万生民之信诺。我清河崔氏,愿为盟主,联冀州二十七家大族,共署《沧州盟约》——凡助晋军者,田亩不夺,子弟入仕;凡通敌者,阖族除籍,永不得复。”
谢玄猛地抬头:“盟约?崔公之意,是要将各族绑于战车之上?”
“不。”崔宏摇头,目光如刃,“是请他们看清车辙印在哪里——不是往长安去,也不是往龙城去,是往建康去,更是往沧州来。谁若偏轨,便是自绝于民。”
王谧静静听着,忽然问道:“慕容厉若真弃壶关东奔辽东,谢玄垂父子必随之。但若谢玄垂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