翼——这哪里是外交?分明是绞索,一环扣一环,无声勒紧脖颈。
他猛然抬头,望向临淄城方向。远处城墙巍峨,箭楼林立,而城门之上,并未悬晋朝龙旗,却飘着一面素白大纛,中央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鹤。鹤喙衔着半卷竹简,简上墨迹淋漓,依稀可辨“永和”二字。
永和?那是晋穆帝年号,距今已逾百年!
高德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永和年间,高句丽国主故国原王,正是被前燕慕容皝亲率铁骑踏破丸都,掘其祖陵,焚其宗庙,掠走典籍三万卷、工匠五千人。那一战后,高句丽元气大伤,蛰伏六十年不敢西窥。而今日这面永和玄鹤旗,便是王谧亲手挂上的——不是怀旧,是示威;不是纪念,是倒计时。
“亲王既至临淄,不妨多留些时日。”通事官忽而微笑,笑容却冷如霜刃,“王使君前日有令,凡朝鲜半岛诸国使臣,须观‘四夷馆’新筑之‘永和碑林’。碑石皆采自丸都山、白头山、伽倻山、智异山,每块碑阴,刻着贵国近百年战殁将领名录,阳面则录其阵亡年月、地点、对阵之将……譬如,永和六年,丸都山南,慕容恪斩高句丽左将军乙巴素;永和十三年,辽水东岸,慕容垂破贵国玄甲军三万,俘其王弟……”
高德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
通事官却不容他喘息,抬手一招。两名青衣小吏捧来一只紫檀匣,匣盖开启,内衬明黄锦缎,静静卧着一卷绢轴。轴端系着朱砂绳结,绳上悬着一枚青铜虎符——虎目嵌银,虎爪按着一粒浑圆黑珠,珠中似有暗流旋转。
“此乃‘辽东节度使’虎符。”通事官声调毫无起伏,“王使君已奏请朝廷,设辽东节度使司,辖龙城、营州、柳城、昌黎四镇。虎符左半存于建康兵部,右半即在此匣。持符者,可调渤海、平州、幽州三地水陆兵马,亦可节制新罗、百济、倭国水师。今王使君特准亲王过目——只许看,不许触。”
高德死死盯着那枚虎符。黑珠流转间,他仿佛看见丸都山城头火光冲天,看见鸭绿江浮尸蔽日,看见新罗百济战船编队如狼群般撕开高句丽水军阵列……更可怕的是,他忽然认出那黑珠材质——竟是辽东特产“墨玉髓”,只产于长白山北麓火山口,高句丽王室视若神物,百年来仅用于铸祭天神鼎。而今,竟被晋人凿成虎符芯,嵌于掌兵信物之中!
这已不是威慑。
这是宣告——高句丽引以为傲的山川形胜、矿藏秘技、乃至王权神性,在王谧眼中,不过是一张摊开的地图,上面早已标注好每一处关隘、每一条水道、每一座矿山的攻取次序。
“亲王可知,为何王使君独不许贵国通商?”通事官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寸许,“因去岁冬,贵国宰相渊盖苏文密遣心腹,携玄铁百斤、松脂千斤、海东青幼雏二十对,潜赴长安,求见苻秦尚书左仆射权翼。权翼未见,却将货单抄录三份,一份送建康,一份送龙城,一份……送给了新罗王。”
高德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渊盖苏文是他叔父,高句丽实际掌权者。那批货,分明是试探苻秦态度,欲结南北之盟,共抗晋朝。可消息竟已传至王谧耳中?且新罗王竟甘为鹰犬?!高句丽朝堂机密,竟如筛糠漏粉,一丝不剩地淌入敌人掌心!
“王使君说,”通事官直起身,拂袖转身,“高句丽若愿为藩属,可授‘辽东郡公’爵,赐宅临淄,世袭罔替;若欲为敌,则先取丸都,再下平壤,最后掘尽高氏祖陵——因贵国历代王陵,皆按《周礼·考工记》所载‘王城九里,旁三门’格局营建,而青州匠作监,恰好存有北魏太武帝征高句丽时所绘《丸都地形全图》。图上每一处地宫甬道、每一条暗渠走向、甚至陵内棺椁所用楠木年轮纹理,皆纤毫毕现。”
高德眼前一黑,喉头涌上腥甜。他强撑着不倒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染红了袖口绣着的朱雀纹。
就在此时,码头远处传来沉闷鼓声。三通鼓毕,数十艘艨艟斗舰破开晨雾,逆流而上。船头不见旌旗,唯有一排黑漆巨弩森然矗立,弩臂粗如殿柱,弦如蛟筋,箭镞在朝阳下泛着幽蓝冷光——那是淬了鹤顶红与断肠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