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手持一面漆木小盾,盾面绘有朱砂篆字:“敕”。
那是晋廷所赐“敕令”之符,非军国大事不得启封。今日他携此符临阵,非为耀武,实为宣示——此战之后,青州以北,再无“慕容厉”之号。
一名亲兵上前,双手捧起竹简。王谧未接,只道:“念。”
亲兵朗声诵读,声不高,却借风势传遍战场:“奉天讨逆,敕命青州刺史、镇北大将军王谧,督率虎贲、神弩、骁骑、车营四军,肃清燕北残寇。凡拒命者,斩无赦;降者,编入屯田;首级者,赏绢五十匹、粟百斛;缚主将慕容厉来献者,授校尉,赐田二百亩,免役三代。”
诵毕,王谧抬手,亲兵即刻焚简。青烟袅袅升腾,火光映照他眸中一点幽光,冷冽如霜。
溃军之中,已有鲜卑士卒闻声驻足。有人面露迟疑,有人攥紧刀柄,有人悄然松开缰绳,将战马牵向阵后无人处。一名老兵蹲下身,抹去脸上血污,望着远处那面白袍身影,喃喃道:“他……真记得我们名字。”
原来三月前,这支溃军中近八百人,曾随慕容厉劫掠渤海郡盐山县。彼时王谧亲率三百轻骑夜袭其营,不杀降卒,反设粥棚,逐一点名登记。凡愿归乡者,发米三斗、布两匹、路引一纸;愿从军者,编入新募“归义营”,食同军官,饷加三成。当时众人只道是收买人心,未曾深信。今日听此敕令,再忆彼时情景,心中巨震——那人竟能记住八百降卒籍贯姓名,岂会记不得今日战场之上,谁曾举刀,谁曾放箭,谁又曾在阵前跪地乞活?
慕容厉正率亲卫突围,忽闻身后骚动愈烈。回头望去,只见中军旗阵已乱,不少士卒脱甲弃兵,或蹲或坐,竟有十余人当众解下腰刀,掷于道旁,抱头蹲伏。更有一队百人队,整整齐齐卸下弓矢,解开战马缰绳,牵马缓步而出,直向晋军车阵方向走去。为首者高举双手,掌心向上,毫无防备。
“竖子误我!”慕容厉目眦欲裂,猛然拔刀,一刀劈向身边副将,“传我将令——斩尽逃卒!违令者,夷三族!”
副将未应,只低头看着自己胸前——一支乌黑短弩,正钉在心口偏左三分处。箭尾犹自微颤,箭羽上赫然烙着一个小小“敕”字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未能出口,身子一软,栽下马背。
慕容厉浑身剧震,猛地扭头,只见斜后方高坡之上,一名晋军弩手缓缓放下连发弩匣,吹了吹箭槽,朝他遥遥一拱手,动作随意,却如冰锥刺骨。
那是……青州弩营“鹰扬卒”的标记。此人能在三百步外,于万军奔腾之中,精准命中副将心口偏左三分——那正是鲜卑将领甲胄最薄弱之处,亦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性防护盲区。此人非但精通弩术,更熟稔鲜卑战法,甚至知晓将领佩甲细节。
慕容厉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败于一时失策,而是败于对方经年累月的渗透、推演、预判与布局。青州这些年看似按兵不动,实则早已将北地诸部的情报、战术、装备、将领习性、士卒心理,尽数刻入军册,烂熟于心。他每一次出兵,每一次劫掠,每一次休整,都在对方推演沙盘之上反复上演;他每一支新募的骑兵,每一辆新造的战车,每一面新制的旗帜,都已被青州匠署画出图样,标出破绽。
所谓“知己知彼”,从来不是空谈。
他踉跄勒马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是龙城旧道,也是他最后的退路。可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,地平线上,几缕狼烟正徐徐升起,笔直如柱,黑灰相间,分明是烽燧台点燃的“敌踪已现”之讯。
那是龙城方向。
慕容厉如遭雷击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龙城早已不在他掌握之中。去年冬,晋军佯攻柳城,实则遣奇兵三百,乘海船绕过碣石,自辽东湾登陆,昼伏夜行,七日之内连克三座烽燧台,直抵龙城南门。守将慕容亮未战先溃,开城纳降,旋即被王谧送往建康受封。可那三百奇兵,并未随主将南返,而是化整为零,潜入龙城以北各处要隘、驿道、山口,静待今日。
此刻狼烟既起,说明晋军早已扼守要道,只等他自投罗网。
退,是死路;逃,无去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