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接到郭庆和朱亮传信的时候,他的船队刚在龙城东边一百多里的海港靠岸。
这处是辽东半岛少有的可登陆良港,也因此常被高句丽骑兵骚扰,前后花了一年多才建起来。
因为高句丽的干扰,这处赶造出来的...
广陵?顾恺之喉头一紧,指尖在案几边缘悄然掐进木纹里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立刻应声,只垂眼盯着自己袖口上一道未及拆洗的墨渍——那是昨夜批阅军报时,被窗外忽起的北风掀翻了砚盖,泼溅而出的痕迹。墨色蜿蜒如血线,顺着靛青布纹爬向腕骨,像一道无声的谶语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沉静,却比刀锋更锐:“王下可知,广陵距洛阳八百余里,水路需经邗沟、汴渠、泗水、黄河四段,陆路则须穿徐州、兖州腹地,而今兖州诸郡,半为流民所据,半为苻秦游骑所扰。若遣使往建康请诏调兵换防,一来一回,少则两月,多则百日。而函谷关外,姚苌已屯兵潼关,日日操演羌骑,战鼓声夜半可闻于陕县;壶关方向,慕容垂虽未举旗南下,然其部将慕容农已三度遣使入邺城,以‘通商’为名,实则探查水道粮储。王下欲弃洛阳,非止弃一城,乃弃天下耳目所系之咽喉,弃故大司马十年心血所筑之根基,弃建康朝堂尚存之三分信重。”
桓熙面色微变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旧剑——剑鞘漆皮斑驳,乃是桓温临终前亲手所授,剑柄缠绳早已磨得发亮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顾恺之却不容他喘息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钉:“更有一事,王下未曾思量。洛阳虽孤悬敌前,然其利亦在孤悬。自古守险不守平,守坚不守广。函谷、伊阙、孟津三关环峙,邙山横亘其北,洛水萦绕其南,此非城池,实乃一座天然大阵。晋军善守,尤擅以工代兵,以器制人。王下可记得,去岁冬,王谧遣匠户三百,携新铸‘连弩车’二十具、‘绞盘拒马’五十架,由水路直抵洛阳?如今这些器械,皆已嵌入三关隘口、邙山隘道、洛水浮桥之上。器械在,则一人可当十人;器械失,则千军万马亦如沙上筑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中悬挂的洛阳舆图——图上朱砂圈出的几处关键隘口,此刻正被炭笔细细勾勒出更深的阴影:“王下若退,器械必弃。而弃械之日,便是羌骑铁蹄踏破函谷之时。彼时姚苌长驱直入,不过旬日可至偃师,再五日便抵洛水。而广陵呢?广陵有山无险,唯赖长江天堑。然长江宽处百里,窄处亦逾十里,桓石虔虽镇守黄河,可分兵渡江否?桓冲坐镇伊阙,可抽身东援否?至于建康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笑意却冷如霜刃,“霍公新掌中枢,正以清查桓氏旧吏为名,整肃台阁。王下此时乞师广陵,怕是诏书未达,弹章已满中书省案头了。”
帐内死寂。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桓熙额角渗出细汗。
就在此时,帐外亲兵匆匆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呈上一卷素帛:“启禀王下,洛阳西市急报!王谧遣使,星夜驰至,言有要物呈送!”
桓熙一怔,下意识伸手去接。顾恺之却抢先一步接过,指尖触到帛卷边缘时微微一顿——那帛卷竟非寻常丝绢,质地粗粝厚实,隐隐透出竹简般的硬挺感。他不动声色展开,只见上面并非文字,而是一幅手绘地图:墨线勾勒出洛阳西郊一片丘陵,山势走向、溪流走向、林木疏密皆纤毫毕现;更奇的是,图上以朱砂点出七处标记,每处旁皆附小字注解:“此处土质松软,掘三尺即见泉脉”、“此处岩层断裂,马蹄踏之易陷”、“此处林密蔽日,箭矢难及,宜设伏”……末尾一行小楷,力透纸背:“邙山北麓,七里坡,可断姚苌归路。王谧顿首。”
顾恺之呼吸一滞。七里坡!他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数月前军情——姚苌遣斥候潜入邙山,曾于七里坡附近折损三骑,尸首皆被野狼拖走,唯余断矛插于乱石缝中。当时只道是山野凶险,竟无人深究!
他猛地抬头,望向桓熙,声音竟有些发紧:“王下,王谧此人……从不妄言。”
桓熙盯着那幅图,指尖在“七里坡”三字上反复摩挲,仿佛要透过纸背触摸那片真实的山石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王谧……人在何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