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伸手,将案头铜灯拨近,灯焰“噼啪”一响,爆出一点金星。
他并未拆信。
只将灯焰凑近封皮一角,静静看着那行墨字在热力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最终随一缕青烟,袅袅散入秋夜。
灯焰跃动,映着他半边脸颊,明暗交界处,线条冷硬如刀削。
他起身,推开窗。
北风浩荡,卷着渤海湾的咸腥与青州平原的麦香,扑面而来。远处谯楼鼓声咚咚,正报二更。
王谧仰首,望向深蓝天幕上横亘的银河,星子稠密,冷光如刃。
他忽然想起幼时,父亲王劭曾指着北斗七星教他辨方向:“谧儿看,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——此四星为斗魁,玉衡、开阳、摇光为斗杓。斗杓所指,夏在南,冬在北。然则,若北斗倾覆,星轨错乱,人间何以辨南北?”
那时他答:“当寻北极星。”
王劭摇头:“北极星亦非恒定。一万年前,是织女星;一万年后,是少星。天地尚且流转,何况人乎?”
如今,织女星已隐于云后,北极星独耀中天,清冷孤绝,照着这座即将迎来新妇的临淄城,也照着建康宫阙深处,那盏彻夜未熄的御前灯火。
王谧缓缓合上窗。
窗棂缝隙间,最后一点星光被隔绝。
室内重归寂静,唯余灯花爆裂的微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他回到案前,提笔,在第三份密报空白处,写下八个字:
“星斗已移,北辰当易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夜枭长啼,声如裂帛,划破长空。
王谧搁笔,吹熄灯烛。
黑暗温柔漫溢,将他吞没。
而建康城外,一支由六十辆牛车组成的扶灵队伍,正借着月光,缓缓驶出西门。车辙深深,碾过官道新铺的碎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如同大地在均匀呼吸。
队伍最前方,郗夫人端坐于素帷轺车之中,膝上摊着一卷《孝经》。她身旁,灵儿低头绣着一方帕子,针脚细密,绣的是一株含苞的梅花。
张谢则抱着一只紫檀匣,匣盖微启,露出一角泛黄的《老子想尔注》残卷。
无人知晓,那卷道经夹层里,藏着三枚铜钱——一枚铸于永和九年,一枚铸于太和元年,最后一枚,是今年新铸的“太元通宝”。
三枚铜钱,并排而卧,钱文朝上。
钱背,皆被利器刮去原有印记,新刻二字:
临淄。
风过处,素幡翻飞,猎猎作响,恍若招魂之帜,又似进军之旗。
队伍绵延三里,悄无声息,唯有车轮碾石之声,固执地、坚定地,向着北方,向着那座正悄然改换星辰的古城,滚滚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