眸。
“毛兴入了元氏,慕容垂便有了立足并州的跳板;慕容垂坐大,苻秦必生忌惮,南北夹击之势将成;而南北交兵,朝廷便不得不倚重你王氏——这盘棋,你步步为营,可你自己呢?”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这里,还跳得动吗?”
王谧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取过案头一支狼毫,蘸饱浓墨,在《齐民要术》残卷空白处,写下一行小楷:
“种谷者,必先辨土之肥硗,察时之寒暑,知虫之害利。然天下至难之土,非田畴也,乃人心;至险之时,非四时也,乃方寸;至巨之虫,非螟螣也,乃己欲。”
墨迹淋漓,如血未干。
桓秀默默看着,忽然笑了,眼角微弯:“原来你早写好了答案。”
窗外,谢玄遣来的快马正踏碎青石板路,马蹄声急如鼓点。甘棠的声音穿透门扉:“使君!代郡急报!拓跋什翼犍弃守代郡,率残部退入阴山!”
王谧搁下笔,墨毫悬停半寸,一滴浓墨坠落,在“己欲”二字上晕开一片混沌的黑。
他起身,推开雕花木窗。
暮色四合,临淄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宛如星河倾泻人间。远处校场,谢玄正勒马收束阵列,三千士卒齐声呼喝,声浪撞上城墙,嗡嗡回荡,久久不息。
王谧抬手,接住一粒随风飘来的柳絮。那绒毛轻盈,在他掌心微微颤动,仿佛一颗微小却执拗的心脏。
他合拢五指,柳絮湮灭于掌纹深处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落入桓秀耳中,“着谢玄,即刻移师常山郡东,扼守井陉口——我要让慕容垂知道,这并州的门,开得容易,关起来,却比登天还难。”
桓秀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,忽然想起幼时在建康乌衣巷,曾见一只受伤的云雀撞进王家后园。祖父王琨命人搭起竹笼,笼中置清水稻米,却始终不关笼门。云雀在笼中扑腾数日,终有一夜振翅而出,再未归来。
那时祖父说:“强留之鸟,羽必折;善纵之雀,鸣愈清。”
如今,王谧放出了所有鸟,却亲手铸就了一座更大的笼——笼柱是权谋,笼顶是时势,笼底,埋着无数人滚烫的野心与冰冷的骸骨。
而他自己,究竟是执笼之人,还是笼中那只,早已忘记如何飞翔的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