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那几粒药丸,忽然笑了,笑中带泪:“难怪……难怪夫君昨夜,偷偷在阿母枕下,放了一支新开的玉兰。”
“她最爱玉兰。”王谧收好锦囊,声音微哑,“可玉兰凋谢太快,我总想多留她几日。”
远处,笛声又起,这次却换作《广陵散》残章,激越处如金戈交鸣,低回时似孤鸿哀唳。王谧闭目聆听,良久,轻声道:“阿彤,去告诉谢道韫,让她准备一份名录——琅琊王氏现存所有族学子弟,无论嫡庶,凡通《春秋》《左传》者,皆入青州别驾府;凡精算术、熟农桑、晓水利者,悉数编入工署;若有通晓胡语、熟知北地山川者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眸中寒光凛冽:“即刻送往蓟城,交予拓跋什翼犍。”
张彤云一惊:“夫君要助他?”
“助?”王谧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不,我是要他活着。活着替我挡住苻洛的刀锋,活着替我拖住毛兴的野心,活着替我……在北地竖起一面旗。”
他转身,大氅翻飞如墨云:“告诉全城百姓,三日后,青州刺史王谧,将亲赴临淄南郊,主持‘劝农大典’。届时,新垦良田千顷,分授流民万户,每户授牛一头、犁铧一副、粟种五斛。另设‘义学’十所,凡七岁以上孩童,无论贵贱,皆可入学,习字、识数、诵《孝经》。”
张彤云迟疑:“可……这耗费甚巨,府库……”
“府库空了。”王谧打断她,目光灼灼,“但青州的盐、铁、海舶、桑麻,从此皆归刺史府专营。而我王谧,将亲自坐镇临淄,督办此事。”
他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,声音沉静如大地: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并非铸于炉火,而是磨于人心。苻坚想以仁义收天下,我偏要以实利聚人心——他给百姓画饼,我给百姓饭碗;他许诺太平,我亲手铺平阡陌。”
张彤云忽然福至心灵:“所以……扩建府邸,不是为家眷?”
“是为庙堂。”王谧仰首,看一只白鹭掠过湛蓝天幕,“待新宅落成,正厅将悬‘琅琊王氏青州别驾府’匾额。自此,琅琊王氏之根,不在建康乌衣巷,而在临淄卧龙岗;王氏之脉,不系于朝堂诏令,而生于青州千顷良田、万卷书声、十万流民叩首称恩之时。”
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竹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:“阿彤,你信不信,十年之后,天下士子口中,‘琅琊王氏’四字,必与‘青州’相连?”
张彤云凝望着他掌中那片翠叶,轻轻点头:“信。因为夫君早已把根,扎进了这方土地的血脉里。”
笛声不知何时停了。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坚定的回应。
临淄城外,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。车轮碾过新夯的官道,扬起淡淡尘烟。为首马车上,帘幕微掀,露出郗夫人端肃面容。她身后,桓秀抱着一个锦缎襁褓,襁褓中婴儿酣睡,小手无意识攥着母亲衣襟;再后一辆车上,谢道韫正低头整理竹简,简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《青州劝农令》全文;最末一辆,则载着数十箱书册——那是琅琊王氏秘藏的《齐民要术》残卷、《水经注》手抄本,以及王羲之亲题的《蚕赋》摹本。
车队驶过新开垦的田垄,田埂上,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蹲着看蚂蚁搬家。见车队经过,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指着车顶插的青色旌旗,奶声奶气问:“阿姊,那旗上写的啥?”
姐姐踮脚望去,认出旗上两个隶书大字,一字一顿念道:“琅——琊。”
孩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:“琅琊是啥?”
姐姐想了想,指着远处新起的青瓦学堂,又指向田里弯腰挥锄的农人,轻声说:“琅琊啊……就是以后,咱们能吃饱饭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