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这消息时,高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,敌人是从哪里出现,并绕到丸都城去的?
高处能驻守高句丽故都,并不是凭着身份地位混日子,而是确确实实在高句丽皇族中,他是少有的拿得出手、军政兼备的人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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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羌话音落下,屋内烛火微晃,映得四张脸皆是阴晴不定。张蚝喉结滚动,终究没再开口,只将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,琥珀色酒液泼溅而出,在青砖地面蜿蜒如血痕。
杨安缓缓起身,踱至墙边悬挂的幽燕舆图前,指尖划过蓟城、渔阳、右北平三地,忽而低声道:“若高句丽真肯出兵,倒不必强攻青州——只需截断其海运粮道,便足令其腹心震颤。”
苟苌眼皮一跳,急忙接话:“杨将军所言极是!青州临海,王谧自建康运粮,多赖海船,由琅琊、下邳转胶东,再溯潍水入营陵仓。若高句丽以水师扰其胶东海口,或遣死士焚其栈桥码头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嗓音,“营陵仓虽大,然存粮不过二十万斛,若半月不通,军心必乱。”
程叶却摇头:“高句丽水师孱弱,难敌青州楼船。且王谧早于胶东诸岛设烽燧、置巡哨,更遣鲜卑骁骑百人,乘快艇往来巡查,日夜不歇。去年秋,高句丽两艘斥候船刚近灵山岛三十里,便被射沉,尸首漂至文登,尽数枭首悬于岸上示众。”
张蚝冷笑:“那就让慕容厉去!他旧部尚有千余骑,又通辽东水道,若许他复国之诺,再赠铁甲三百副、良马五百匹,何愁他不肯拼死一搏?”
邓羌未置可否,只目光沉沉扫过三人:“慕容厉已非昔日燕将。他逃入高句丽后,先献渔阳地图,又助其筑龙城西面坞堡三座,如今高句丽王已授其‘辽东都尉’之职,佩银印青绶。此人早已不是为复国而战,而是为荣华而降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亲兵急叩三声,呈入一封火漆密信。邓羌拆阅片刻,眉峰骤然锁紧,将信纸递予众人。杨安展信一看,面色霎时灰白——信是长安密使所发,附苻坚手谕一道,措辞温厚,却字字如刃:
> “洛虽破代,然纵兵劫掠,屠戮牧民三千余户,焚帐七百,夺牛羊十六万头。此非王者之师所为也。着即勒兵归镇,勿再妄动。并州匈奴诸部近有异动,宜速遣精干赴盛京协防。邓羌等可择要留守幽州,整饬军纪,抚辑流民,待秋收毕,再议北伐。”
张蚝攥拳砸向案角,木屑纷飞:“抚辑流民?流民早被洛抢光了!还抚个屁!”
杨安默然良久,忽道:“陛下这是……疑心大都督了。”
苟苌垂首,声音几不可闻:“亦疑心我等。”
邓羌闭目,额角青筋微跳。他自然明白——苻坚向来以仁德御下,最忌将领擅专。此前灭燕,王猛曾密奏邓羌私掠壶关百姓,虽未加罪,却削其封邑三百户,调离主力。今番苻洛所为,比壶关更甚十倍:那十六万头牛羊,半数进了私库;三千户牧民,八成沦为军奴,押往盛京修筑宫室。这哪是伐国?分明是借国战之名,行割据之实。
而真正令苻坚震怒的,怕是那一纸奏报末尾的附言:“洛已遣使往并州,邀匈奴刘氏、独孤氏共祭天于云中,誓结兄弟之盟。”
邓羌睁开眼,眸中寒光凛冽:“诸君,陛下要我们撤,可幽州已无退路。”
“苟将军军粮将尽,若撤,士卒必哗变;张将军部曲多为关中子弟,若撤,归途恐遭代国残部伏击;杨将军新募幽州义从五千,尚未整训,一旦散营,反成祸源;程叶先生……”他目光转向一直静坐未语的程叶,“你与高句丽密约,可曾备下退身之策?”
程叶终于抬眼,唇角牵起一丝冷峭笑意:“我早遣心腹携金珠入平壤,已与高句丽左将军高琏密会三回。若秦军东撤,高句丽愿以‘护送燕裔归国’为名,出兵龙城,直扑王谧北境。然——”他指尖蘸酒,在案上画出一条虚线,“须得秦军佯攻渔阳,牵制谢玄主力三日,高句丽方敢渡辽水。”
屋内一时死寂。烛泪堆积,啪嗒坠地。
张蚝突然大笑,笑声嘶哑如裂帛:“好!那就打!打一场假仗,骗过长安,骗过高句丽,骗过王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