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苟苌声音低沉,“他在王谧帐下任鹰扬校尉,佩剑刻着八个字——‘父血未冷,子刃犹温’。”
张蚝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小子疯了?竟敢投敌?”
“他没投敌。”邓羌嗓音沙哑,似含碎砾,“他是投了能替他父亲洗刷‘叛秦’污名的人。”他抬手,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并州北部,“贺兰部世居阴山南麓,代郡以西,本属代国牧地。苻坚诏令‘徙诸胡于关中’,贺兰部被强迁至冯翊,途中病饿死七千余人。贺兰雄起兵,不是为复国,是为活命。”
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微响。
程叶东终于开口:“所以王谧给贺兰延年的是公文,不是委任状;给独孤部的是盐铁,不是官印;他甚至没让贺兰延年改姓,仍叫贺兰——只因他知道,草原人认的是血脉,不是官府盖的朱砂印。”
杨安忽然笑了:“难怪他敢赌苻洛不会分兵攻青州。因为并州乱局,比幽州更让他坐立不安。”
邓羌缓缓站起,取过案头一柄短匕,就着烛火刮去匕首柄上积年铜锈。暗红锈屑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崭新寒光:“诸位,我们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?”张蚝追问。
“错在一直当他是个刺史。”邓羌将匕首“铮”地插入案中,刀身微颤,“他根本不是刺史——他是拓跋什翼犍的监国,是谢玄的幕府长史,是高句丽王枕边的密使,是贺兰延年口中的‘阿兄’。他把自己拆成七八个人,每个身份都在替另一个人铺路。而我们……”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,“一直在同一个棋盘上,跟七个不同的人下棋。”
窗外忽起疾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远处传来号角声,呜咽悠长,是斥候急报的节奏。
苟苌快步出门,片刻后返身而入,脸色铁青:“探马回报,代郡以西三百里,发现大规模车辙印迹,深逾三寸,宽达五尺——是大型辎重车队。押运者皆着褐衣,臂缠白巾,旗号绘一只展翅黑鹰。”
张蚝失声道:“黑鹰?那是……”
“是贺兰部猎奴队的标记。”邓羌拔出匕首,刃尖挑起一粒灯花,火星迸溅,“他们不去追拓跋什翼犍,反而向东而来。”
杨安霍然起身:“不好!他们目标不是幽州——是并州!”
程叶东脸色煞白:“并州……并州现在空虚!邓羌将军主力在此,张蚝将军驻守范阳,杨安将军守备蓟南,苟苌将军困于右北平……并州只剩两千老弱戍卒!”
邓羌凝视匕首寒光,忽然低笑:“不,并州不空虚。”
“嗯?”
“王谧在代郡以西三十里,建了一座‘朔方仓’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仓内储粮二十万石,盐铁十万斤,另有五千具新式连弩,箭簇皆淬毒。”
张蚝怔住:“他……他早知苻洛必反?”
“不。”邓羌收起匕首,转身望向北方墨色天幕,“他知道苻洛反不反,不取决于长安,而取决于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“取决于我们会不会把并州当成弃子。”
烛火剧烈摇晃,映得墙上人影张牙舞爪。
同一时刻,青州临淄王府书房内,王谧正以银簪挑亮灯芯。烛光跃动中,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:第一份是谢玄所书,言已退守渔阳,诱邓羌等往返奔波半月,其军士面有菜色,营中已现抢掠民宅之态;第二份出自高句丽密使,称慕容厉力主攻龙城,高丽王已允拨兵两万,约定五月廿三日,自平郭港登船西进;第三份最薄,却是贺兰延年亲笔,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:“阿兄,阴山雪化,独孤部牛羊已出栏。我等携盐铁三千斤、良马五百匹,今夜启程,三日后抵雁门。并州守将李承,已收我黑鹰令牌。”
王谧放下银簪,端起案头一盏凉透的茶,缓缓饮尽。茶水苦涩,舌根泛起微麻——那是他惯用的提神药汁,混着黄连、乌梅与一味西域奇香。
门外响起轻轻叩击声。
“进来。”
桓秀推门而入,素手托着一只青瓷碗,碗中浮着几片嫩绿新荷,荷心盛着琥珀色羹汤:“夫君又熬夜?尝尝这个,何姐姐亲手熬的莲子羹,说能安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