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接过,指尖触到碗壁温润暖意。他低头啜了一口,甜而不腻,清冽沁脾。抬眼见桓秀鬓角微汗,裙裾沾着几星草屑,分明是刚从后园荷塘采莲归来。
“你亲自去摘的?”
“何姐姐说,清晨荷叶上的露水最养人。”桓秀抿唇一笑,眼角弯起细纹,“她还说,夫君每回熬夜,指尖都是凉的。”
王谧心头一热,正欲说话,忽见桓秀左手小指上缠着一圈白绫,隐约透出血痕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啊……”桓秀下意识缩手,却被王谧握住手腕。他轻轻解开绫布,只见指腹一道斜长伤口,皮肉外翻,尚未结痂。
“采莲划的?”
“不是。”桓秀垂眸,睫毛轻颤,“是练剑时,没拿稳青霜。”
王谧一怔:“青霜?”
“嗯。”她抬眼,眸光清亮如初春溪水,“谢姐姐教我的剑法,说女子持剑,不为伤人,而为护人。我练了半个月,今日才敢用青霜。”
王谧喉头微哽。青霜剑是谢道韫嫁妆中最珍爱的一柄古剑,剑脊铭文“清霜肃野”,剑鞘镶七颗东珠,价值连城。谢道韫肯将此剑交予桓秀,便是将半生剑心相托。
他凝视桓秀眼中映出的自己,忽然想起数月前在建康宫墙下,这个少女执拗地挡在他身前,用纤细脊背迎向桓温刀锋的模样。
“疼么?”
“不疼。”桓秀摇头,声音轻却坚定,“比不上夫君在淝水岸上,独自面对八千秦军时的十分之一。”
王谧默然良久,忽将手中莲子羹递还:“你喝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指尖凉,怕污了羹汤。”他笑了笑,起身从博古架取下一卷竹简,“你既习剑,不如陪我读一段《吴子》?”
桓秀眼睛一亮,忙接过碗,小心捧着,挨着他坐下。烛光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,融作一团柔和剪影。
王谧展开竹简,指尖拂过“料敌第二”四字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夫战者,以计为首。未战之时,先料将之贤愚,敌之强弱,兵之多寡,地之险易,粮之虚实。若此五者,皆熟,则百战不殆。”
桓秀听得入神,忽然轻声道:“夫君,我昨日听青柳姐姐说,清河公主昨夜在院中练字,写了整整三张纸,全是‘忍’字。”
王谧翻简的手指微顿。
“她写到最后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乌云似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悄悄问了慕容姐姐,她说清河公主练字前,曾独自在佛堂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王谧闭了闭眼,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:“她该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知道,有些事,跪着比站着更难。”他将竹简轻轻合拢,“就像谢姐姐教你的剑法,最厉害的一招,从来不是刺出去的那一剑。”
桓秀仰起脸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收回来的手腕。”王谧抬手,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额角一粒细小汗珠,“蓄力,待时,不动如山。”
窗外,初夏夜风拂过庭院,带来荷塘清气。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,已是三更。
王谧忽而起身,推开书房后窗。月光如练,倾泻而入,照亮案头一方铜镜——镜面早已蒙尘,唯镜背镌刻一行小字:“晋祚将倾,吾辈当立柱石”。
他凝视镜中自己模糊倒影,良久,抬手抹去镜面浮尘。铜镜渐亮,映出一双沉静眼眸,瞳仁深处,似有烽火明灭,又似有春水初生。
此时,临淄城外十里驿道上,一骑快马踏碎月色狂奔而至。马背骑士浑身浴血,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处以麻布胡乱捆扎,血浸透三层粗布。他勒马于王府门前,嘶声力竭:“报——并州急讯!贺兰延年破雁门关!李承降!朔方仓……已归王氏!”
门内灯火骤然大亮。
王谧立于窗前,未回头,只将手中那卷《吴子》轻轻放回架上。
月光落在他肩头,仿佛披上一层无声铠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