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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赤黔手中的酒盏终于碎了。瓷片割破掌心,血珠混着酒液滴落,在案几上绽开一朵猩红菊花。他盯着那抹红,忽然想起函谷关箭楼上飘的旗——去年冬日,秦军夜袭时烧毁的晋字大纛,旗杆焦黑断裂处,正凝着同样形状的血痂。
“将军不必忧心。”桓氏取出帕子递过去,素绢一角绣着半截没入云雾的青松,“琅琊王若真病重,朝中诸公怕是要连夜赶往建康。倒是函谷关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听说沈将军麾下有个叫刘牢之的参军?”
沈赤黔倏然抬头。刘牢之!那个总在演武场挥汗如雨的彭城少年,曾在他帐下苦练三个月,把三十斤铁锏舞得虎虎生风。可就在半月前,此人竟随京口水师调防至长江下游,说是接替染疫的守将。
“牢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他去下游了。”
“是么?”桓氏笑意渐深,“可我昨日收到的军报,说刘牢之在丹徒港截获三艘秦军商船,船上载着三百石盐、五十具连弩机括,还有……”她故意拖长音调,“八百匹凉州战马。”
满座呼吸一窒。张彤云手中的酒盏“当啷”坠地,酒液漫过沈赤黔脚背,像一条蜿蜒的血河。
“这不可能!”沈赤黔霍然起身,甲胄铿然作响,“丹徒离函谷关六百余里,他如何得知秦军动向?”
“或许有人告诉他。”桓氏指尖轻叩案几,节奏如更漏,“比如,那位在建康太医署当值的刘胤刘大人——他岳父,正是当年护送秦军降将归乡的兵部侍郎。”
谢道韫突然捂住嘴,脸色煞白。王献之扶住她手臂,只见她袖口滑落半截素笺,上面墨迹未干:“……刘胤昨夜离宫后,径直去了琅琊王府。”
风骤然停了。檐角铜铃凝固在半空,仿佛时间被抽走最后一丝气息。羊氏姐妹面无人色,姐姐颤抖着抓住妹妹的手,指甲深深陷进对方腕间——那动作,竟与当年郗道茂攥住沈赤黔衣袖一模一样。
“所以琅琊王咳的血……”沈赤黔缓缓坐下,掌心伤口血流不止,“是假的?”
“血是真的。”桓氏倾身向前,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如鬼火,“可病不是真的。就像当年王蓝田装病辞相,七日后便赴宴赋诗百首——人总爱用病榻当棋枰,可惜……”她忽然抓起沈赤黔滴血的手按在案上,血珠溅上那封荥阳密信,“这次他们忘了,真正的病,从来不在床榻上。”
窗外梧桐落叶簌簌,一片枯叶贴着窗纸缓缓滑落。沈赤黔盯着自己掌心那滩血,忽然想起函谷关外的野菊——秋霜愈重,花瓣愈艳,根茎却早已在冻土下腐烂,只待春风一吹,便化作滋养新芽的秽土。
“将军可知为何陛下执意要办赏菊会?”桓氏声音陡然转冷,“因为有人要用菊花做引子,把所有毒虫都熏出来。”
张彤云猛地站起,腰间玉珏撞在案角发出脆响:“谁?”
“还能有谁?”桓氏抚平信纸褶皱,露出底下被血渍晕染的字迹,“琅琊王咳血三升,可荥阳那位,却在病榻上批阅了十七道军令。其中第七道写着……”她指尖点在“丹徒”二字上,力道重得几乎刺破纸背,“命刘牢之押解‘私贩战马’的罪证,即日返京面圣。”
暖阁内死寂如墓。羊氏姐妹瘫软在席,姐姐口中无意识喃喃:“原来……原来我们送的礼,早被拆开了……”
沈赤黔盯着那行字,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越来越响,震得烛火狂舞,映得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如活物蠕动。他抓起酒壶仰头痛饮,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,在玄色战袍上洇开大片深色水痕——像极了当年函谷关城墙上,被秦军火箭点燃的旌旗。
“好一个丹徒港。”他抹去嘴角酒渍,目光灼灼如刀,“既然刘牢之敢截船,我沈赤黔便陪他演场大戏。”
“演什么?”张彤云追问。
“演一出《狸猫换太子》。”沈赤黔扯开衣襟,露出胸前狰狞旧疤,“当年我随父守洛阳,被秦军流矢射穿肺腑,太医都说活不过三日。可我偏活着回来了——因为有人在我伤口里塞了三枚铜钱,压住血脉,骗过了死神。”
他摊开手掌,三枚锈迹斑斑的五铢钱静静躺在血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