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油浸透的喷火管,火油里掺了硫磺、砒霜、狼毒粉,点着了,三十步内,甲胄自燃,皮肤溃烂!只是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这玩意儿笨重,得八头犍牛拉,路上怕是来不及造。”
“不用造。”王谧指向舱角一只蒙着油布的长形木箱,“那里面,是我命工匠按你族中图谱,仿制的三架‘火龙车’核心机括。轮轴、喷管、药槽、引信匣,俱已备齐。你们只需带着它,沿白狼水西岸埋伏。高句丽骑兵若真敢渡河,便让他们尝尝——什么叫做,来自故乡的‘铁骨’。”
樊烈浑身一震,猛地又跪下去,这次不是叩首,而是将额头抵在王谧靴尖,肩膀剧烈起伏:“使君……您竟记得雁门堡子的图谱?!那图……早被石虎烧了!”
“没烧掉的,是你们心里记得的。”王谧俯身,亲手将他搀起,目光如炬,“樊将军,我不要你今日为我杀敌。我要你明日,站在白狼水边,指着高句丽的旗帜,告诉你带来的七十二寨子弟——看,那上面的‘千鹤纹’,是我们当年替他们画的!那‘三峰山’徽记,是我们教他们刻的!他们忘了祖宗,可我们没忘。今日,便用他们祖宗教我们的法子,送他们回祖宗那儿去!”
樊烈喉头咕咚作响,竟发不出声,只重重一点头,转身大步出舱。那两名随从紧随其后,蓑衣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湿冷的风。
舱内重归寂静。清河公主望着王谧的侧影,忽然道:“郎君,你让樊氏造火龙车,却只给了机括……莫非,那三架真车,此刻正在龙城北门底下?”
王谧没回答,只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:“玄菟火骨”。
墨迹未干,舱外忽传来急促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海风骤然狂暴,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船板上,噼啪如万鼓齐鸣。远处白狼水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沉闷轰响,似天边滚雷,又似地底蛰龙翻身。
慕容蓉放下陶埙,凝神细听片刻,忽然笑了,眼角弯起,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:“郎君,您听,高句丽人的探马,怕是已经踩进樊氏设的第一道陷马坑了。”
王谧也笑了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另一扇舷窗。暴雨如注,天地混沌。就在那片泼墨般的黑暗尽头,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,正自白狼水东岸缓缓升起——那是郭庆的寨中,第一支号炮点燃的引信。
火光摇曳,映亮了王谧眼中未熄的星火。
他忽然想起郗道茂醉后那句呢喃:“人生同样如此,不历风雨波折,怎么能看得到雨过天晴,空宇架虹的风景?”
此时,一道惨白闪电撕裂苍穹,瞬间照亮海天之间奔涌的怒涛与墨云。紧接着,震耳欲聋的霹雳炸响,仿佛整个渤海都在为之咆哮。
而就在那雷声尚未散尽之际,白狼水方向,竟隐隐传来一阵苍凉悠远的歌声——
“玄菟月,照我城……
铁脊冷,骨未崩……
胡马嘶,辽河冰……
故国魂,夜夜鸣……”
歌声断续,却穿透雨幕,一字一句,如凿如刻,深深楔入这漫天风雨之中。
王谧立于窗畔,任雨水扑上脸颊,冰冷刺骨。他仰起头,望着那道劈开混沌的闪电,久久未动。
舱内灯焰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长、扭曲、投在舱壁上,竟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,正昂首,面向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