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蚝扬了扬眉毛,出声道:“一个郡的土地,还是税赋?”
王谧出声道:“以大晋封公的惯例,是一定比例的税赋。”
张蚝哂笑道:“那能有多少?”
王谧说了个数,张蚝听了心中震动,他虽不露声色...
王谧话音未落,院中风起,枯叶卷地而过,掠过阿川稚嫩的指尖,拂过道安案头未干的墨迹。那风来得突兀,又去得悄然,仿佛天地也屏息,只等他下一句。
燕国旧闻言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,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:“先生这话,倒像是把刀子插在自己心口上,还笑着问人疼不疼。”
王谧不答,只将手中竹简轻轻搁在膝头,目光掠过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龙城方向——那里旌旗未展,战鼓未鸣,可杀机早已如霜雪覆野,无声蔓延。
清河公主前日随军北上,临行前曾悄悄塞给他一枚铜符,背面刻着“玄甲”二字,乃是龙城守军暗部信物。王谧当时未言,只将铜符收入袖中,此刻指尖隔着衣料摩挲其棱角,冷硬如铁。
他忽然问:“慕容暐在巴蜀,杀了多少人?”
范阳眸光微凝,垂睫掩住一闪而过的忌惮。她没答,反是何法倪轻声道:“半月前,汉中南郑,屠三乡,焚仓廪,斩晋吏十七人,悬首于市门三日。有老妪携孙跪求活命,被慕容暐亲掷长矛贯胸而过——矛尖穿二人,钉入柏树,血流七日不涸。”
王谧闭了闭眼。
不是悲悯,而是确认。
他早知慕容暐已疯,却不知疯得如此彻底。这已非权谋之烈,而是溃烂之毒——一个被屈辱腌透、又被权欲泡胀的灵魂,正把整个巴蜀当成祭坛,以万民为牲,献祭给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燕国。
可这恰恰合他心意。
王谧缓缓起身,踱至院角那株半枯的老槐下。树皮皲裂如龟甲,枝干斜刺向天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他伸手抚过树身,忽而拔出腰间短匕,就着树皮刻下一道深痕。
“这一刀,算在慕容暐头上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但若无人递刀,他怎敢砍?”
范阳终于抬眼:“先生是指……”
“苻坚。”王谧转过身,目光如刃,“他纵容慕容暐带兵入蜀,是为牵制桓豁;他默许其屠戮立威,是为震慑巴蜀豪强;他明知其暴虐而不加节制,是因他心里清楚——真正该怕的,从来不是晋军,而是那些尚存余勇的鲜卑旧部。”
院中一时寂然。
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似有所感,停止了咿呀,睁着黑亮的眼睛望向王谧。
王猛坐在廊下,始终未发一言,只是将手中经书翻过一页,纸页簌簌轻响,如秋蝉将死前最后一振翅。
范阳喉头微动,终是开口:“先生既知此节,为何不劝夫君趁势进兵,直取长安?”
王谧笑了。
那笑极淡,却让范阳后颈汗毛微竖。
“取长安?”他摇摇头,“现在取长安,不过是替苻坚收拾烂摊子。他死了,谁坐龙椅?姚苌?苻洛?还是那群恨不得把慕容氏生吞活剥的氐人宿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要的,是让整个关中变成一锅滚油——慕容暐是柴,权翼是油,李威是盐,苻坚是灶下那把火。火不灭,油不沸,柴不燃,盐不化。可一旦有人悄悄抽掉一块砖……”
他指尖蘸了点酒,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内划出几道交错的线。
“——这锅油,就炸了。”
范阳盯着那酒渍,渐渐洇开,模糊了线条,像一张正在溶解的地图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脸色微白:“您……早就在长安布了人?”
王谧不置可否,只看向王猛:“景略先生,当年您助苻坚定关中,可曾想过,有朝一日,这关中会因您当年所立之制、所荐之人、所废之法,反噬其主?”
王猛终于抬眸。
四目相对,竟无言语。只有风过槐枝,发出沙沙声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箭镞,在暗处簌簌上弦。
就在此时,院门再次被叩响。
这次来的不是送饭的婢女,而是个披灰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