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男子,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鬼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瞳仁极黑,眼尾却泛着病态的青灰,像是久不见天光之人。
燕国旧见状霍然起身,手按剑柄:“玄甲司?”
鬼面人未答,只将一枚青铜鱼符置于门槛内侧。鱼符腹下刻着一行小字:“玄菟水急,丸都火烈。”
王谧俯身拾起,指尖拂过那冰凉铭文,忽然轻叹:“丸都城……又烧起来了?”
鬼面人终于开口,声如砂石相磨:“高句丽王帐昨夜遭袭,小兽林王重伤,三子高谈德失踪。王宫卫士死三百二十七人,其中一百九十四具尸身,皆断右臂。”
范阳倒吸一口冷气:“断右臂?这是……‘断弓’之刑!”
王谧颔首:“高句丽旧制,叛臣罪重者,断其持弓之臂,曝尸三日。如今用在自家王宫卫士身上,说明动手的,是比王室更熟悉古礼的人。”
他转向王猛:“先生可知,高句丽王族之中,谁最懂古礼?”
王猛缓缓道:“高句丽太祖之弟,高伯固。此人曾仕前燕,任辽东太守十年,归国后主持修订《大乐律》《玄菟仪注》,后因政争被诛,满门抄斩——唯有一幼子,被忠仆抱走,逃往辽西。”
王谧笑了:“辽西……如今归谁治下?”
范阳脱口而出:“龙城!”
话音未落,她已明白过来——那幼子,必是王谧早已寻获,养于暗处,只待今日引弓。
王谧不再多言,只将鱼符收入怀中,转身走向书房。行至门边,忽又停步,望着院中那株老槐,淡淡道:“告诉龙城,不必等我令下。高句丽若敢再犯龙城百里之内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——便屠其五郡,掘其祖陵,焚其《玄菟仪注》全本,片纸不留。”
鬼面人躬身,退入门外阴影,仿佛从未出现。
院中重归寂静。
范阳却觉背脊发凉。她忽然想起一事,颤声问:“先生……高谈德才两岁,若真被掳走,现下在何处?”
王谧已推开了书房门,闻言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话,飘散在风里:
“两岁的孩子,记不住仇,只记得谁喂他吃饭,谁替他盖被。等他长大,自然会相信——高句丽亡国,是因为背叛了真正的主人。”
范阳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廊柱上。
何法倪默默搂紧怀中婴儿,低声道:“这世上最狠的刀,并非砍向敌人的脖颈,而是削去子孙的记忆。”
王猛这时才放下经书,对阿川道:“去,取《汉书·地理志》来。”
阿川应声而去。
王猛望着王谧书房紧闭的门,忽而低语:“当年我在华阴山中读书,常想,若天下大乱,当以何术止之?如今方知……止乱之术,不在平,而在乱中造新局;不在救,而在毁尽旧壤,方得新禾。”
道安仰起小脸,懵懂问道:“先生,那新禾……长在哪里?”
王猛望向北方——龙城方向,云层低垂,铅灰色的天幕下,隐约有鹰隼盘旋,双翼如刀。
“长在血里。”他轻声道,“也长在火里。”
此时,千里之外,龙城西郊烽燧台。
清河公主策马立于高台之上,玄甲军列阵如铁,旌旗猎猎。她手中攥着王谧临行前密授的帛书,上面只有一行朱砂小字:“高句丽若动,即刻放火。”
她抬眼望去,远处丘陵起伏,林海苍茫,正是高句丽铁骑惯常潜伏之地。
忽然,一名斥候飞驰而至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报!高句丽左贤王率三千骑,已越白狼水,距龙城七十里!”
清河公主面色不变,只将帛书投入身旁火盆。
赤焰腾起,瞬间吞没那行朱砂。
她抽出腰间短剑,剑尖斜指东北方向,声音清越如击玉磬:
“传令:玄甲第一营,凿断白狼水上游堤坝;第二营,焚烧沿岸所有粮囤;第三营,持火油罐,随我迎敌!”
副将愕然:“公主,火油仅够三日之用,若敌军不至……”
清河公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