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解下腰间佩剑,递予李威,“此剑名‘龙泉’,乃昔年越王勾践所铸。今日赠你,非为壮行,实为托付——龙城之内,尚有燕国旧臣八百户,多系慕容氏旁支。他们心中,未必全信晋朝。你须以剑为信,以礼为纲,以粮为饵,稳住人心。若有异动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叩,“此剑,可先斩后奏。”
李威双手接过,沉声道:“使君放心,若有一人敢言叛,李某提头来见!”
王谧颔首,忽又对慕容蓉道:“你阿姊的陵寝,在龙城西郊凤凰台。我已命人在墓前种满忍冬,春日花开,白如初雪。”
慕容蓉喉头哽咽,终究未语,只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言,似怨似念,似怒似悲。
暮色渐沉,海面浮起一层薄雾。王谧独立船首,目送李威舰队缓缓转向东北,黑帆隐入雾中。他袖中左手悄然握紧——那里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报,来自建康:桓温病重,王彪之密会郗超,京口兵权或将易主。
风卷起他鬓角白发,竟比三年前多了数缕。
远处,第一颗星悄然亮起,清冷如霜。
他低声自语,仿佛说给苍天听:“桓公啊桓公,您撑不住了,可这天下……才刚刚开始热起来。”
雾霭深处,一艘不起眼的小舟悄然离队,顺流南下。舟上仅二人:艄公佝偻,蓑衣遮面;舱中端坐者,青衫素净,袖口绣着半朵莲花——那是建康乌衣巷谢氏家徽。他膝上横着一管竹笛,笛身斑驳,似经多年摩挲。当小舟没入更深的雾中时,他缓缓抬起笛子,凑近唇边。
笛声未起,却有寒鸦掠过桅顶,唳叫三声,振翅向南。
同一时刻,雍奴故城南三十里,张蚝大营。
中军帐内烛火通明。张蚝踞坐胡床,赤裸上身,胸前一道蜈蚣般丑陋的旧疤正渗着血丝——那是去年攻晋阳时,被燕将掷来的断矛所伤。帐下将领肃立,人人屏息。
忽有亲兵闯入,呈上一卷湿透的帛书,声音发颤:“禀大将军!渔阳急报……李威水师突袭辽河,我军骑兵……全军覆没!”
张蚝眼皮未抬,只伸出粗粝大手,一把扯过帛书,目光扫过末尾“献于秦王”四字,忽而低笑出声。笑声越来越响,震得烛火乱跳。他猛地抓起案上酒壶,仰头灌下,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淌下,浸透胸膛伤疤。
“好一个王谧……”他抹去嘴角酒渍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他不救商队,不守渔阳,不攻龙城……却一把火烧了我的退路。”
帐外忽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竟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。张蚝霍然起身,抄起倚在墙边的丈八蛇矛,矛尖寒光一闪,直指帐门。
帐帘掀开,风雪裹挟着血腥气涌入。一员秦将踉跄而入,甲胄破碎,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焦黑,似被火燎过:“大将军!雁门急报!拓跋鲜卑五千骑突入境内,焚我三处粮仓,劫走军粮两万石!押运校尉……校尉他……”
张蚝冷冷打断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被拓跋人钉在粮车辕上,胸口插着……插着这封信。”
亲兵呈上一卷焦黑帛书。张蚝展开,只见上面用鲜卑文写着:“王谧赠礼,聊表谢意。”
张蚝久久凝视,忽然仰天长啸,声震营帐。啸声未绝,他手中丈八蛇矛猛然顿地,青砖寸寸龟裂!
帐内诸将骇然跪倒。
张蚝却缓缓弯腰,从碎砖缝隙里拾起一片残瓦。瓦上,竟有未干的墨迹,歪斜写着两个字——
“龙城”。
他盯着那二字,良久,忽然对左右道:“传我将令:全军拔营,明日卯时,直扑龙城。”
副将愕然:“大将军!龙城有坚城,有重兵,且李威水师已回,若强攻……”
张蚝将残瓦攥入掌心,鲜血从指缝渗出,滴落在地,蜿蜒如蛇:“王谧以为,我攻雍奴是为断其粮道……”
他咧开嘴,露出森白牙齿,笑容狰狞如鬼:“错了。我攻雍奴,是为逼他把所有兵马,都调去龙城——然后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好让我……亲手,宰了他。”
帐外风雪愈狂,呜咽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