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中:“传令郭庆,放慢西门攻势,留出一条生路。传令水师,东门泊船,放下跳板。传令各营,凡弃械跪地者,不杀;凡举家开门者,免徭三年;凡献城门钥者,授田五十亩。”
话音落,三支响箭破空升腾,尖啸划破长空。
西门方向,郭庆部铁骑果然放缓冲锋节奏,马蹄声渐次疏朗,竟在距城门三百步外勒缰驻足,如一道沉默的黑色堤坝,截住所有退路,却偏偏留出中间一条丈许宽的通道。
东门海港,数十艘楼船同时放下跳板,船板轰然砸在泥滩上,激起大片水花。甲板上,晋军民夫扛着成捆的麻布、陶罐、新蒸的粟米饭团,鱼贯而下。为首者竟是甘棠,他怀抱一只紫檀食盒,盒盖掀开,热气氤氲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肘子、蒸饼、腌菜——那是集安城内最好的酒楼“春和楼”大厨连夜赶制的军食。
更令人惊愕的是,民夫队伍中,竟混着数十名高句丽老妪。她们衣衫褴褛,却将晋军分发的饭团小心翼翼捧在怀里,佝偻着腰,颤巍巍走向西门。为首老妪抬头,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:“俺们……俺们是丸都西坊的。昨儿个,俺们孙儿跟着郭将军的骑兵,在鹰愁涧捡了三把好刀……刀上刻着‘龙城’俩字呢……俺们认得,那是俺们祖上打铁铺的记号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西门瓮城内,传来一声凄厉长嚎。紧接着,是金属坠地的闷响,继而是更多兵刃铿锵落地之声,如冰雹砸在铁砧上,密集而绝望。
王谧不再看城头。他调转马头,望向北方——那里,龙城方向,一道孤烟正笔直升起,直插云霄。那是龙城守将按约定点燃的烽燧,烟柱纯白,无一丝杂色,意味着龙城已彻底归附,粮道畅通,后援无忧。
他忽然想起初登辽东时,慕容蓉曾指着远处山峦说:“使君且看,那山势如卧虎,虎首朝南,虎尾盘北,正是龙城旧址所在。当年慕容皝建都于此,以为可吞辽东、瞰中原……可惜啊,虎头终究低不过海潮。”
王谧当时只是微笑,并未接话。
此刻,他凝视那道纯白烽烟,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虎头低不过海潮,可若海潮携雷电而至呢?”
身旁亲兵无人应答。只有风,卷着硝烟与饭香,浩浩荡荡,扑向丸都城门。
西门缓缓开启。
不是被撞开,不是被炸开,而是从内部,被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,合力推开。
门轴发出悠长刺耳的呻吟,仿佛一头困兽,终于吐尽最后一口浊气。
门缝渐宽,门内景象显露——没有伏兵,没有拒马,只有一地散落的兵器,和跪满整条街道的高句丽士卒。他们额头触地,脊背弯成谦卑的弧度,像一片被秋风扫过的芦苇荡。
王谧策马前行,玄甲映着天光,每一步,都踏在丸都千年未改的青石板上。马蹄声笃笃作响,不疾不徐,仿佛不是踏向一座征服之城,而是归返故里。
他经过跪伏的人群,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。忽然,他在第三排左侧,看见一个少年兵。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,甲胄不合身,空荡荡挂在身上,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。他手中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,饼上,用指甲深深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燕”字。
王谧勒住缰绳。
少年察觉目光,惊恐抬头,随即猛地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王谧却笑了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倾倒出半囊清水,俯身,将水囊递到少年面前。
“喝吧。”他说,“燕字刻得不错。等你长大些,可以去龙城太学读书。那里,新修的藏书阁里,有全套《燕史》。”
少年浑身颤抖,不敢接,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王谧不再言语,收回水囊,策马继续前行。马蹄踏过少年身边时,一缕微风拂过,吹散少年额前乱发,露出他眉心一点朱砂痣——那痣形如弯月,与龙城旧宫图志中,慕容皝幼年画像上的印记,分毫不差。
王谧没有回头。
他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上,剑鞘冰凉,剑穗垂落,在风中微微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