谧没死,慕容厉已降。此战,再无转圜。”
命令传下,集安城内顿时人仰马翻。万余高句丽兵士如热锅蚁群,争抢马匹、拖拽器械、泼洒火油。低处却独自登上东门箭楼,久久凝望海天相接处。那里,晋军水师的帆影已渐渐模糊,可那面黑底银鹭旗,仿佛烙印在他视网膜上,挥之不去。
他忽然想起慕容厉临行前,曾在平壤宫中向小兽林王叩首三记,额头触地之声清越如磬。那时自己侍立阶下,只觉此人忠勇刚烈,堪为国之干城。可如今想来,那三记叩首,叩的究竟是君王,还是故国?叩的究竟是誓言,还是诀别?
海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低处缓缓解下腰间佩刀,横于膝上。刀鞘乌沉,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——那是高句丽亲王出征前,由萨满以鹿血与松脂所绘的护命符。他抽出刀,寒光一闪,竟不斩敌,反手削向自己左臂。刀锋过处,皮开肉绽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集安城砖缝隙里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高处失察,致陷王师于绝地……”他低声念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此臂,代丸都将士,谢罪于天。”
血流不止,他却不包扎,只用染血的手指,在箭楼木柱上,一笔一划,刻下两个大字——“误国”。
刻毕,他掷刀于地,刀尖嗡鸣不绝。远处,丸都方向第二波急报飞马而至,骑士嘶吼着撞开城门:“殿下!西面山口——晋军郭庆部三千铁骑,已破鹰愁涧!距丸都仅五十里!”
低处闭目,再未睁眼。
丸都城内,此刻已成沸鼎。
东门水师压境,西门郭庆突进,北面王谧主力步卒正以攻城槌撞击夯土城墙,南面则有晋军工兵连夜掘开护城河引水倒灌,泥浆裹着碎石翻涌而上,城墙根基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更可怕的是,城中四坊百姓竟自发聚拢,手持锄镢、木棍,堵在各条街口,高呼“开城迎王师”。为首者竟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吏,胸前挂着锈迹斑斑的前燕旧官牒——那是三十年前,慕容皝定辽东时颁下的户籍勘合!
守军人心溃散。有百夫长拔剑欲斩为首老吏,剑未落下,身后亲兵突然反手一刀,砍断其持剑手腕!那百夫长捂着喷血的断腕跌坐,只见周围士卒纷纷丢下兵器,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:“我等祖籍龙城,本是燕人!今王师既至,岂敢执迷不悟?”
丸都府衙深处,高处亲信幕僚蜷缩在库房角落,抖如筛糠。他怀中紧抱一只紫檀匣,匣内静静躺着小兽林王亲手所书的诏令——诏令上墨迹未干,赫然写着:“敕高处:若晋寇势大,可开城纳降,保全宗庙,朕必不罪尔。”
幕僚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匣角,指甲崩裂亦不自知。他忽然想起三日前,自己曾劝高处暂避锋芒,高处却拍案而起,指着地图上集安的位置厉声道:“王谧若真有此能耐,何须诈死?他分明已是强弩之末!吾等只需夺回集安,便是扭转乾坤之机!”那时窗外阳光正好,照得高处铠甲熠熠生辉,仿佛真能劈开一切阴霾。
可如今,那光芒熄了。
幕僚终于崩溃,抱着紫檀匣冲出府衙,迎着漫天箭雨,疯了一般奔向东门。他要找高处,要亲手将这道保命诏书塞进那位亲王手中!可刚拐过街角,一支冷箭破空而至,精准贯穿他咽喉。他仰面倒下,紫檀匣脱手飞出,匣盖弹开,那道金丝楠木诏令飘然落地,正巧被一阵穿堂风卷起,打着旋儿,悠悠飞向城头。
风托着诏令,掠过惊惶奔逃的百姓头顶,掠过跪地乞降的士卒肩头,最终,轻轻贴在了王谧亲率的中军帅旗之上。
黑底银鹭旗猎猎鼓荡,那道明黄诏令如一片枯叶,紧紧吸附在银鹭展翼的胸脯位置,仿佛一只刚刚停驻的、来自平壤的倦鸟。
帅旗下,王谧端坐于乌骓马上,玄甲覆身,面甲已摘。他抬手,示意鼓声暂停。四周霎时寂静,唯有风声、火声、伤者压抑的呜咽声,织成一张无形巨网,笼罩整座丸都。
他目光扫过城头——那里,高处并未出现。只有一面高句丽王旗,在硝烟中歪斜欲坠。
王谧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晋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