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春节将近，建康迎来了司马曜登基的第三个年头。

今年司马曜迎娶了皇后王法慧，即将迎来自己的十五岁生日，为此朝廷在褚蒜子的授意下，将贺岁庆典办得极为隆重。

窗外传来宫人布置庭院树木，拉起彩...

王谧目光微凝，指尖在牢栅上轻轻一叩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张将军，你既知青州商路之盛，便该明白，一郡之地，未必只是田亩租税。”

他顿了顿，侧身示意郭庆。郭庆会意，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，展开半幅，递至牢栅前。那纸色微黄，墨迹清晰，是青州盐铁司新制的《东海诸港市舶抽分则例》，其中一条赫然标注：“凡百济、新罗、倭国商船入莒城、琅琊、即墨三港者，抽其货值十分之一；若携高句丽所产玄铁、松脂、马匹者，另加二成。”

张蚝眸光一缩——他常年在并州与胡骑周旋，深知战马之贵、玄铁之坚、松脂之韧，皆为军资命脉。而此则例中所列港口，竟已将朝鲜半岛北岸诸港尽纳于青州商网之内，连带倭国亦被囊括其中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木碗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
“这则例，尚未颁行。”王谧语气平缓，却字字如钉，“待平壤破后，青州水师将控大同江口，设关征税。届时将军所领之郡，非但坐拥沃野千顷，更可分得海贸之利三分——每年实入，或逾三万斛粟、八千匹绢、五百匹良马。”

张蚝喉头滚动，终于放下碗筷，抬眼直视王谧：“使君不怕我得了利，转身便投建康？”

“怕。”王谧坦然颔首，“所以我不给你兵权，不授符节，只赐郡守虚衔，辖民不辖军。你若安分，青州商队每年向你府库输银千两，十年之后，你宅邸可比建康乌衣巷谢氏别院；你若不安分……”他微微一笑，目光扫过张蚝腕上铁镣，“你此刻戴的，是青州新铸‘玄铁链’，重廿四斤，环扣七重，锁钥唯我与谢玄二人持有。你挣不开，也磨不断。”

张蚝沉默良久，忽而低笑出声，笑声粗粝如砂石相磨：“好！好一个渤海公！你比邓羌精，比王猛狠，比苻坚还敢赌——他赌天下归心，你赌我张蚝贪生畏死！”

王谧亦笑：“不，我赌的是你惜命，但更惜名。”

张蚝笑容一僵。

“你当年突入晋阳，不是为功名，是为洗刷并州武人‘怯战畏死’之讥；你投苻秦，不是贪图富贵，是因邓羌一句‘天下英雄，唯使君与吾耳’。你骨子里，仍是那个宁死不肯跪着受降的上党汉子。”王谧缓步退后半步，声音压低，却如惊雷贯耳，“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不是做叛臣，是做开国功臣。平壤城破之日，我以天子诏敕（虽未奉旨，然青州自有印信）封你为‘辽东郡公’，食邑三千户，赐紫金鱼袋，配享青州忠烈祠。史书若记，张蚝非降将，乃‘率众归义，助王讨逆’之义士。”

牢中骤然寂静。唯有窗外风过松林，簌簌如雨。

张蚝缓缓起身，铁链哗啦作响。他走到牢栅前，盯着王谧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李氏。”

王谧与谢玄对视一眼，后者微不可察地颔首。王谧点头：“明日卯时，丸都驿馆相见。”

张蚝不再多言，只将空碗翻转扣于膝上，这是并州军中“应诺”的暗号——碗底朝天，示无反顾。

翌日清晨，丸都驿馆西厢。李氏一身素麻襦裙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，静坐于案前，手中正捻着一枚铜钱，反复摩挲。那铜钱边缘已磨得圆润发亮，正面“太元通宝”四字模糊难辨，背面却刻着细小的“成汉永和”字样——正是当年成汉故国所铸。

张蚝被两名甲士引至门前，却未入内。他隔着竹帘，目光如刀，直刺李氏背影。

“夫人可知，成汉亡国那年，成都城破，你兄长李势被押赴建康，路上曾托人捎来一物？”张蚝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。

李氏捻铜钱的手指蓦然一滞。

“是一包蜀锦碎屑。”张蚝继续道，“他说，锦虽残，丝未断。只要成汉血脉尚存一人，便不算绝嗣。”

李氏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，却未回头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