柄无鞘短刀,刀柄缠着褪色红绸——那是当年在并州阵亡的老卒留下的遗物。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王谧面前,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叩在滚烫沙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使君。”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西门守军,今晨换防了。”
王谧眉头微蹙:“何人接替?”
“高德明未动,但调来了五百名‘玄鹤军’。”张蚝抬起脸,额上沁出血珠,“此军隶属高句丽王宫秘卫,人人习练‘鹤啄功’,专破重甲。他们靴底藏铁爪,攀城如履平地;袖中藏淬毒短刃,割喉无声无息。”
桓冲嗤笑:“玄鹤军?名字倒是好听,莫非真能飞上城头?”
张蚝不理他,只盯着王谧:“使君,我需三百名弓弩手,专射其足踝。再需五十名持钩镰枪的壮士,专砍其脚筋。最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包褐色粉末,“此乃辽东苦艾根晒干研磨而成,混入火油喷洒,遇火即燃,焰色幽蓝,且烟带迷魂之效——玄鹤军若吸此烟,半个时辰内臂力尽失,爪功全废。”
王谧凝视那包粉末,忽然问:“你祖父的手札里,可有提过苦艾根?”
张蚝一怔,随即摇头:“没有。是我昨夜审讯俘虏所得。”
“很好。”王谧接过粉末包,收入袖中,“你回去告诉将士们,破城之后,西门所有玄鹤军尸首,尽数拖至城外荒岗曝尸三日——我要让高丘夫亲眼看见,他最得意的爪牙,如何烂成一堆白骨。”
张蚝眼中血光暴涨,重重磕头:“诺!”
他起身欲退,忽听王谧又道:“等等。”
张蚝止步。
王谧解下自己腰间玉佩,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貔貅,双目嵌着两粒黑曜石:“此物,赠你。”
张蚝迟疑接过,指尖触到玉佩背面凹凸刻痕——竟是“张”字篆文,刀工遒劲,深浅如一。
“这是我十五岁那年,请建康第一名匠所刻。”王谧声音平静无波,“当年在石头城下,我亲手斩杀第一个敌人,便用此玉佩拭去刀上血。今日送你,是告诉你——你不再是俘虏,亦非客将,而是我王谧的臂膀。”
张蚝握紧玉佩,指节发白,喉结剧烈滚动,最终只迸出一句:“使君……待我,如己出。”
江风再起,吹散最后一丝暑气。
远处平壤城头,一面赭红色大纛正被风掀起一角,旗面上绘着展翅欲飞的三足乌——那是高句丽王室图腾。而此刻,大纛阴影笼罩的瓮城之下,泥土正微微震颤。地底深处,三丈以下,那口废弃古井的井壁上,几道新鲜凿痕正悄然蔓延,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,缓缓探出獠牙。
王谧负手立于江畔,白衣猎猎,身影被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浑浊的江水之中。他望着那道影子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丸都城破之夜,也是这样站在废墟高处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长,投在坍塌的高句丽王宫匾额上。
那时他影子里,只有刀光与血。
而今日,那影子里,分明有千帆竞发,万马奔腾,更有无数双眼睛——桓冲的、郗恢的、谢玄的、郭庆的、张蚝的……甚至远在建康宫阙深处,那双隔着万里山水,正透过诏书朱砂,冷冷审视他的眼睛。
影子终究是影子。
但若这影子能覆住平壤城头的三足乌,那便值得他倾尽所有,将它铸成一柄真正的剑。
“传令。”王谧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夜子时,雷吼筒试响;寅时三刻,十二时铃首鸣;辰时正,北门佯攻;酉时末,西门火起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天边堆积的铅灰色云层——那里正有雷霆隐隐滚动。
“至于破城之日……”他嘴角微扬,白衣袖口拂过江风,“便定在七日后,白露。”
白露者,阴气渐盛,阳气始衰,万物收成之时。
而高句丽,该收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