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天下,尤其是身处前线的边地官员将领,都知道苻秦不日就要南下,随之而来的,是不知规模大小和次数的进攻。
即使是躲在荥阳自欺欺人的桓熙,其实心中最明白,只不过他想要借机移镇广陵,不想让更多人看出...
秋风卷过平壤城头,枯叶打着旋儿坠入护城河,水色浑黄,映着天光,竟似一匹锈蚀的铜镜。王谧立在城楼最高处,玄色大氅被风掀开一角,露出内里银线绣就的云雷纹——那是朝廷新赐的渤海公冠服,尚未及正式加冕,便已披上了征衣。
他身后,甘棠捧着一卷《水经注》残本,慕容蓉倚着朱漆廊柱剥橘子,清河公主则亲手将新焙的建州团茶碾成细末,青瓷碾轮轻响,如雨打芭蕉。三人皆不言语,只听风声、水声、碾茶声,在这辽东初秋的肃杀里,竟酿出几分江南春昼的闲适来。
“慰礼城三面环水,唯南门通陆路,城垣不高,却以巨木为基,外覆夯土,内藏水道七条。”甘棠翻过一页,声音清亮,“百济昔年引汉江水入城,既供民饮,亦备火患,更可于战时启闸放水,倒灌敌营。”
王谧颔首,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,勾勒出慰礼城轮廓:“高处那七万降军,驻在熊津口,距慰礼城不过两日水程。他若真想反噬,早该动手了。”
“可他没动。”慕容蓉吐出一粒橘络,抬眼道,“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”
清河公主将茶末倾入紫砂壶中,沸水冲下,茶烟袅袅:“他若动手,百济朝野必群起而攻之。高句丽旧部在百济,是仇人,是灾星,更是悬在头顶的刀。扶余须给他妹妹,不是结亲,是锁链——用血缘缚住他手脚,再用粮秣掐住他咽喉。”
王谧终于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:“所以此战,不在力取,而在断链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斥候疾步登楼,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火漆密信。甘棠拆开,扫了一眼,眸光微凝:“百济左将军解忠,遣心腹密使至平壤,愿献南门地图,并言……高处已暗中遣人联络新罗,欲借道东行,图谋返攻平壤旧地。”
慕容蓉嗤笑一声:“倒是个明白人。高处若真回辽东,百济岂非白白养虎?解忠这是怕扶余须兔死狗烹,先寻退路了。”
清河公主却蹙起眉:“可新罗会答应么?”
“会。”王谧接过密信,指尖抚过火漆印痕,“新罗王金昕,去年遣使至莒城学宫求购《齐民要术》抄本,被桓济以‘藩属不得私习中原农政’为由驳回。金昕当夜便砸了三尊晋使所赠青铜爵,摔得满殿都是青铜碎屑——那不是气性,是信号。”
他踱至窗边,遥望东南方向:“新罗缺盐、缺铁、缺良种稻,百济却垄断海盐煎煮,又与倭奴国共铸‘鬼面刀’,专销新罗边境军市。金昕恨扶余须入骨,只是苦无名分。如今朝廷诏书已发,百济拒不受命,庇护叛将,新罗若此时举旗呼应,便是奉天讨逆,师出有名。”
甘棠忽道:“可百济水军尚有战船二百,皆仿吴越楼船所制,高桅广舵,载兵五百,若尽数列于汉江入海口,我军水师虽精,亦难强渡。”
王谧笑了:“谁说我要强渡?”
他唤来亲兵,低声吩咐几句。半刻后,数名渔夫打扮的汉子抬着四只竹筐入内,筐中并非鱼虾,而是十余尾活蹦乱跳的银鳞鲥鱼,鱼鳃鲜红,鱼腹鼓胀,腹中隐约可见异物蠕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清河公主掩口。
“高句丽秘法,”慕容蓉凑近细看,眸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用活鱼腹中寄养‘水蛭蛊’,遇暖则苏,入水即散。百济宫中喜食生脍,尤爱汉江鲥鱼——此物产自上游支流,素来洁净,百姓绝不会疑。”
甘棠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让渔夫混入慰礼城,将这些鱼……”
“不,”王谧摇头,目光如刃,“是让百济自己的渔民,把这些鱼贩进城里。”
他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叠薄纸,竟是百济历年向青州商贾采购的货单影抄——粗盐千石、桐油三百桶、生漆五十瓮、熟铁锭两千斤……每一笔都盖着百济户曹司的朱印,最后一笔,赫然是三日前签发的“紧急采办:汉江鲥鱼五千尾,供王宫秋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