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疯了?让新罗人管中原盐铁?这可是动摇国本之事!”
“国本?”王谧轻轻拂开他的手,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。夜风卷着细雨扑进来,打湿了他半边衣袖。远处建康宫城方向,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,如同蛰伏的兽瞳。
“兄可知,去年青州盐课收入几何?”王谧望着雨帘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八十三万斛。而今年截至五月,已收九十一万斛——多出的八万斛,全来自新罗商队押运的‘海盐’。那些盐粒粗粝带沙,却比青州精盐更耐储运,且成本低了三成。”
他转身,烛光映亮眼中凛冽寒芒:“百济水师为何总能掐准我军粮道?因他们买的不只是情报,更是我朝盐铁转运的时辰、路线、护卫兵力。而今,我将盐铁之利亲手交到斯卢手中——让他知道,背叛百济,他得到的远超想象;但若背叛大晋……”
王谧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铃,铃舌已断,却仍系着半截猩红丝绦:“此物,是阿珍族中幼子颈上所挂。孩子死前,将铃铛塞进母亲怀中,只说了一句话:‘阿娘,告诉渤海公,石胆要晒七日,才能解毒。’”
桓济怔住。
“石胆晒七日?”他喃喃重复。
王谧将断铃置于案头,烛火映照下,铃身内壁隐约可见细密刻痕——竟是七道平行浅槽,每道槽底都嵌着一点暗红矿粉。
“阿珍用命告诉我一件事。”王谧指尖划过第七道刻痕,声音低沉如雷:“百济国医署的‘延年丹’,解药从来不在海里,而在青州琅琊山。而真正掌控解药的,从来不是百济王,而是……当年替王协运送石胆的琅琊王氏商队。”
窗外雨势渐猛,敲打着青瓦,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。王谧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,王凝之死前最后的话:“……琅琊山的雪,化得比建康快些。”
原来有些雪,从未真正融化。
此时建康宫城深处,司马道子正捏碎一枚青玉镇纸。碎玉扎进掌心,血珠顺着腕骨蜿蜒而下,滴在案头密信上——那信笺赫然是青州军械监的印鉴,内容却是百济水军新式战船的龙骨图样。
他盯着血珠在纸上晕开的形状,忽然狂笑出声,笑声撞在空旷殿宇间,惊起梁上栖息的寒鸦,扑棱棱飞向墨色天幕。
同一时刻,百济慰礼城王宫。近仇首王扶余须独坐于青铜灯下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:一份来自汉江前线,称晋军水师近日频繁调动;一份来自新罗,言斯卢已接受册封;第三份却是青州急递,墨迹犹新:“琅琊山石胆矿,三日前突发塌方,掘进队全员殉职。”
扶余须枯瘦手指抚过第三份密报,忽然将灯油倾入砚池。墨汁与灯油交融,泛起诡谲虹彩。他取过狼毫,饱蘸这混浊墨汁,在密报背面写下一行小楷:“石胆既绝,蛇蜕当生。”
笔锋落处,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,在纸面蜿蜒爬行,最终聚成一条细长黑影——影子头部微微昂起,赫然顶着一顶十二旒冠冕。
建康城外十里,官道旁古槐树影婆娑。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静静伫立,斗笠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他手中握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古朴无纹,唯剑格处嵌着半枚残缺玉珏,玉色青中泛紫,正是琅琊山独有的“紫云髓”。
雨声渐疏,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呀声。蓑衣人缓缓抬头,望向建康方向。斗笠阴影里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仿佛淬了百年寒冰,又似燃着不灭野火。
他身后古槐树干上,不知何时被人用匕首刻下四个小字,雨水冲刷之下,字迹愈发清晰:
“山雨欲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