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方才以额触地,久久不起。
此时,南面驿道尽头,一骑快马绝尘而来,马背骑士甲胄残破,浑身浴血,远远便嘶声高呼:“报——!张蚝将军,壶关急报!”
张蚝霍然抬头。
那骑士滚落马背,扑至跟前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,声音颤抖:“苟苌……苟苌昨夜弃城突围!率残部四千余人,已破壶关南下,直扑洛阳!”
谢玄面色骤变。
张蚝却缓缓站起,拍去膝上尘土,接过密信,指尖抚过火漆印痕——那是王谧亲笔所封的“玄武”印。他没有拆开,只是将信收入怀中,抬头望向谢玄,眼神澄澈如洗,再无半分犹疑。
“谢公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请准末将即刻点兵,追击苟苌。”
谢玄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解下腰间佩剑,递过去:“此剑名‘秋霜’,乃先帝所赐。今日赠你,非为赏功,实为托付。”
张蚝双手捧剑,剑鞘冰凉,剑穗犹带谢玄体温。
谢玄策马转身,锦袍翻飞如云:“告诉王公,北地战事,我谢玄,替他守住了。”
张蚝握紧剑柄,躬身再拜:“末将……代北地百万黎庶,谢过谢公。”
风起。
卷走地上血渍,吹散硝烟余味。
张蚝翻身上马,不再看邓羌离去的方向,也不再回望龙城所在。他勒转马首,向南,向洛阳,向那尚未落定的天下棋局深处,纵马而去。
马蹄踏碎晨光,蹄声如鼓,一声,又一声,敲在幽州大地之上,也敲在晋末芳华最凛冽的一页史册之中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长安宫城,苻坚正站在太极殿丹陛之上,望着殿角新挂的一幅《河洛图》出神。画中黄河蜿蜒,洛水汤汤,两岸沃野千里,炊烟袅袅。画师题跋曰:“愿陛下承天受命,一统河山,再造太平。”
苻坚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画上洛阳城楼的飞檐。
指尖微颤。
他身后,侍中权翼悄然上前,低声道:“陛下,邓羌军报……幽州危急。”
苻坚没有回头,只问:“王谧呢?”
“已至蓟城。”
“谢玄呢?”
“亦在。”
苻坚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如枯枝折断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王景略说得对,朕确是虚伪。可这天下,谁又不虚伪?”
他转身,目光如电扫过满殿文武:“传诏——擢升王猛为丞相,录尚书事,总领内外军政。”
阶下群臣愕然。
权翼失声:“陛下!王公已辞官归隐……”
苻坚摆手,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:“他若真想归隐,就不会在终南山盖那座‘观澜亭’!朕知道他在等什么——他在等朕低头,等朕认错,等朕把这江山,亲手捧到他面前!”
满殿寂然。
苻坚仰天大笑,笑声悲怆,竟有几分癫狂:“那就让他看看!看看朕的江山,究竟还能撑多久!”
笑声未歇,殿外忽有黄门奔入,脸色惨白如纸:“陛下!壶关……壶关失守!苟苌……苟苌败走洛阳!”
苻坚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缓缓抬手,指向殿外——那里,正有一只孤雁掠过宫墙,翅尖染着夕阳最后一点血色。
“雁过无声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这天下……怎么就乱得这么响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那幅《河洛图》在晚风中微微摇晃,画上洛阳城楼,檐角铜铃,仿佛正发出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