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脱的求道者。”
殿内风止,云凝。连檐角铜铃也哑了。
悟空忽然笑了,笑声清越,震落两片蟠龙柱上积年的朱砂灰:“老官儿,你这话,倒比俺老孙还像佛门中人。”
“非也。”玉帝缓缓起身,广袖垂落如墨云,“朕是天庭之主,只论因果,不论慈悲。敖徒盗符,黄眉僭寺,二者皆触天条。但若朕命雷部正神轰杀小雷音寺,弥勒佛祖必遣护法金刚登临南天门;若朕调真武荡魔,老君丹炉必起三昧真火焚尽武当云海——这盘棋,没人敢落子太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:“可你不同。你是取经人,是佛门护法,更是……当年大闹天宫,搅得三界不得安宁的齐天大圣。你不怕得罪谁,也不必顾忌什么体面。你只需记住一点——”
玉帝一步踏下丹墀,靴底未沾地,足下却生出七朵金莲,步步绽开,直抵悟空面前:“敖徒参不透的,不是符箓,而是‘放下’二字。他拒作佛陀,不肯以佛法超脱长河,又无力以道法跳出三界——他卡在中间,进退维谷,日夜煎熬。那搭包儿之所以能收人,正因收者心中有‘执’;那阴阳符箓之所以失效,也因画符者心存‘疑’。”
悟空浑身一震,如遭雷殛。
玉帝声音渐低,却字字凿入耳鼓:“你去告诉他——老君的符,本就不是用来‘夺’的,而是用来‘还’的。弥勒的包,从来不是‘捕’人的网,而是‘渡’人的舟。他若还抱着那搭包儿当武器,符箓便永是死物;他若肯将搭包儿奉还弥勒,再将符箓焚于炉中,以自身龙血为引,重书一道‘归真符’……那符,才真正属于他。”
悟空久久不言。他忽然想起初见敖徒时,那龙族青年坐在殿角蒲团上,指尖轻抚搭包儿上银线勾勒的阴阳鱼,眼神清澈,竟无半分妖邪气焰。那时他只当是伪装,如今想来,那分明是困兽舔舐伤口时,本能流露的迷茫。
“老官儿……”悟空深深吸一口气,火眼金睛中金芒暴涨,“你为何告诉俺这些?”
玉帝转身,衣袖翻涌如潮:“因为朕要你亲手斩断这场因果。不是靠兵将,不是靠法宝,而是靠你自己的眼睛,看清一个‘人’如何在道途上失足,又如何……重新站起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殿外云层炸裂,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南天门云障,直贯凌霄殿顶!整座大殿剧烈摇晃,蟠龙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梁上金漆簌簌剥落。太白金星拂尘一抖,急呼:“不好!是雷部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亲降天罚!他竟……他竟真动手了!”
只见云海翻涌处,一尊高万丈的雷神法相踏云而来,左手托五雷号令,右手擎紫霄神鞭,双目如日,照彻三十三天。其声如万钧雷霆碾过虚空:“奉玉帝敕!小雷音寺妖氛蔽日,逆天悖道,即刻荡平!”
玉帝面色陡变,袍袖猛然挥出,一道混沌金光射向殿顶,硬生生将劈落的第三道神雷撞偏半寸,轰入东天门阙,炸得琉璃瓦化作漫天金雨。
“糟了!”玄武真君失声,“天尊误以为陛下已下旨诛灭,竟擅自催动九天神雷总纲!此雷一出,小雷音寺方圆千里尽成齑粉,唐僧、众神、连同敖徒黄眉,皆化飞灰!”
悟空却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雷神法相眉心一跳:“好!来得正是时候!”
他不再看玉帝,不拜诸仙,转身便走,金箍棒在手中一旋,幻出七十二道残影,每一道都映出不同面孔——有敖徒捧符苦思的侧影,有黄眉捂肩哀嚎的狼狈,有小张太子被收时眼中不甘的烈火,有龟蛇二将陷鼎前那一瞬的错愕……
他跃出南天门时,身后传来玉帝最后的传音,如针如线,钻入耳中:“悟空,莫毁搭包儿。留它,给敖徒一条活路。”
悟空足下生云,却未往西去,反而纵身一跃,直坠东海龙宫方向。
他记得清楚——敖徒本名敖闰之子,幼时随父巡海,曾在蓬莱岛畔拾得一枚破碎的青铜古镜,镜背铭文曰:“观自在,照见五蕴皆空”。那镜子后来被老龙王锁入藏经阁最底层,说镜中映不出真龙之影,是不祥之物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什么不祥?分明是老君早年遗落人间的“破妄鉴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