幡面血字扭曲蠕动,竟缓缓拼出新的三字:
【赦、我、罪。】
吴闲闭目,再睁眼时,左瞳已化作熔金烈日,右瞳却沉为幽邃寒潭。
“动手吧。”他轻声道。
话音未落,白龙马四蹄燃起纯白焰火,踏碎虚空,直扑荒原腹地;猴哥金箍棒挥出万道金光,每一缕都化作朱砂符箓,如雨洒落;四戒钉耙横扫,天河虚影奔涌而出,浪头卷起三百二十七盏琉璃魂灯,灯芯跳动着稚嫩却倔强的微光;青鸾剑光分化万千,织成一张银网,兜住整片荒原上空飘散的怨气与香灰。
而吴闲手中绘卷徐徐铺展至十里长,墨迹未干处,一列小小身影正自画卷深处缓缓走出——皆是赤足童子,衣衫褴褛,双眼紧闭,却面带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,正被春风轻轻推醒。
就在此刻,黄沙之下,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巨响轰然炸开。
咔嚓——
整座荒原的地壳,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黑缝隙。
缝隙之中,森森白骨缓缓拱起,肋骨如殿柱,脊椎似长阶,颅骨空洞处,两点幽绿鬼火摇曳升腾。
玄冥司命的遗骸,醒了。
它没有咆哮,没有怒吼,只是缓缓抬起一只骨爪,指向吴闲方向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不断搏动的漆黑印章——
赦罪印。
印章表面,三百二十七道血丝正疯狂游走,连接着每座黑沙庙,也连接着……吴闲袖中那缕尚未散尽的小月亮月华。
吴闲低头看了眼袖口,月华正微微震颤,仿佛被那印章牵引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喃喃,“它要的不是孩子……是小月亮的神格共鸣。”
“它想借月神使徒之躯,重铸赦罪印的‘赦’字——因为唯有太阴星君,才真正掌过‘赦免神罚’之权。”
四戒猛然抬头,满脸骇然:“师父!那高小姐她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吴闲抬手,袖中月华倏然飞出,在半空凝成一面皎洁圆镜,镜中映出高小兰此刻正在登峰道馆后山练剑的身影,剑光凛冽,眉宇坚毅,毫无异状。
“小月亮早已挣脱束缚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缕月华,是我留给她的‘信标’。而真正的饵……”
他指尖轻点绘卷,画卷最末端,一行小字悄然浮现:
【第十八难·归墟引渡】
【劫主:玄冥遗骸】
【劫眼:赦罪印】
【劫核:小月亮之名】
【破劫法:不渡亡魂,只渡‘未写之名’】
风沙呜咽,白骨巨人仰天长啸,声波所至,三百二十七盏魂灯齐齐熄灭一瞬。
但下一秒——
吴闲执笔,蘸取自己指尖一滴心头血为墨,在绘卷空白处,龙飞凤舞写下两个字:
【高兰】
不是“高小兰”,不是“使徒”,只是最朴素的姓名。
血字落定,荒原震动,所有熄灭的魂灯轰然复明,光芒比先前更盛十倍!灯焰之中,孩童面容清晰浮现,嘴角甚至扬起一丝酣睡后的浅笑。
玄冥遗骸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它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绘卷上那两个字,喉骨咔咔作响,仿佛第一次读懂了“姓名”的含义——
那不是符号,不是祭品编号,不是神印可以随意涂抹的罪籍。
那是……人。
是三百二十七个,从未被真正抹去的,活生生的人。
吴闲收笔,将染血的毛笔轻轻插进鬓边,墨迹未干,随风微颤。
“现在。”他望向白骨巨人,声音不高,却盖过了所有风沙与咆哮,“你还要赦谁的罪?”
白骨巨人沉默。
它掌心的赦罪印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寸寸剥落漆黑鳞片,露出底下斑驳锈蚀的青铜本体——原来所谓“赦罪”,从来不是神恩,只是旧神为自己写的,一纸免责状。
而此刻,免责状上,三百二十七个名字,正被一双手,温柔而坚定地,一笔一划,重新写回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