叠纸,瞳孔微不可察地缩紧。金刀垂手肃立,指节无意识地在刀鞘上刮出细微声响;长弓与柯波并肩而立,呼吸放得极缓,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帐凝滞的杀气。
李东山终于伸手,接过桑皮纸。他未展开,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纸面,忽然道:“穆掌柜,你可知,当年高昌回鹘汗国最后一位可汗,也是在赴龙城请封途中,于玉门关外三十里的沙枣林中,被自家亲卫割喉?”
穆罕默额角沁出细汗:“属下……略有所闻。”
“他临死前,咬碎了半颗牙,含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。”李东山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不是‘冤’,不是‘恨’,是‘镜’。”
帐帘被风掀开一角,一道灼热的光柱斜射进来,正落在帅案上摊开的舆图上——那光柱边缘,恰好切过喀什噶尔与斡耳朵川之间一条细若游丝的赭色驿道。穆罕默顺着光柱望去,喉头一阵发紧。
“王爷,”他声音干涩,“属下斗胆……此名单,是否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李东山打断他,将桑皮纸轻轻推回案角,“它已是废纸。”
穆罕默愕然抬头。
李东山的目光已转向帐外:“昨夜乌什岭的断弩臂,今晨已由锦衣卫快马加急送往龙城工部武备司比对。三日内,会有一份公文抵达轮台守将衙门,称‘查无此制式弩器流出记录’。再过五日,轮台军械库会奉旨清查库存,发现三副‘伏虎’弩机‘意外损毁’,登记在册,销账。而那位姓赵的营官……”他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,“他会在本月十五,于喀什噶尔大清真寺领受‘护教功臣’册封时,被一名声称其子死于买买提军中的老妇当众泼洒滚烫羊奶。当场溃烂,三日后不治身亡。其亲信,或调往北疆戍边,或‘病故’于归家途中。”
穆罕默浑身冰冷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卸下千钧重担的虚脱。他明白了。这不是一场需要商人提供线索的追查,而是一盘早已落定、只待收官的棋局。那叠名单,不过是李东山抛给他的饵,试探他是否真敢把喉咙递到刀锋之下。
“王爷圣算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却只说了半句,便被李东山抬手止住。
“穆掌柜,”李东山起身,玄色亲王常服下摆拂过案几,“本王要你办一件事。”
“属下肝脑涂地!”
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押送这批直隶物资南下。不走驿道,绕行塔里木河古河道。沿途……”李东山踱至舆图前,指尖重重叩在一处标注着“阿克苏河渡口”的墨点上,“停驻三日。每日清晨,派十名伙计,持我亲笔手令,分赴渡口上下游二十里内的所有渔村、盐场、废弃烽燧,散播一则消息——‘买买提军中疫症大作,死者枕藉,尸身堆满阿克苏河滩,苍蝇嗡嗡如雷,十里之外可闻恶臭’。”
穆罕默心头剧震,随即恍然:“王爷是要……”
“是要让买买提军心瓦解,更要让东喀喇德坐不住。”李东山目光如电,扫过帐内诸人,“他若信,必急于攻破阿克苏,抢夺渡口控制权,切断买买提最后一条补给线;他若不信,更会疑神疑鬼,连夜调集重兵严查己方军中是否有疫病潜伏——人心惶惶之际,便是我军最佳切入之时。”他踱回帅案,提起朱笔,在舆图上阿克苏河渡口处,画下一个鲜红的、滴血般的圆圈,“此战,不求全歼,但求‘斩首’。东喀喇德若死于乱军,其麾下旧贵族群龙无首,自相倾轧,买买提残部不足为患;若他侥幸逃脱……”李东山朱笔一顿,笔尖悬停半空,墨珠欲坠未坠,“那便让他亲眼看看,自己引以为傲的‘亲卫营’,如何在明军铁骑面前,像麦秆一样被齐根刈倒。”
帐帘再次被风掀起,这一次,风里裹挟着远处校场传来的、千军万马齐声呼喝的雷霆之声:“杀!杀!杀!”那声音如巨浪拍岸,撞在帐壁上,震得案几上朱砂砚台嗡嗡轻颤。穆罕默只觉耳膜鼓荡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——这哪里是调停内战?分明是借刀杀人,再以雷霆之势,将两股残存势力连根拔起,犁庭扫穴!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面上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:“属下……遵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