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李东山不再看他,只将朱笔重新蘸饱朱砂,在那份《买买提军中伤兵名录》的扉页空白处,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
“可屠。”
笔锋收处,一点朱砂溅落,像一滴凝固的、滚烫的血。
与此同时,喀什噶尔王宫深处,东喀喇德正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,焦躁地来回踱步。窗外,叛军攻城的号角声时断时续,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。内侍捧着一盏银杯战战兢兢上前:“殿下,御医熬的安神汤……”
“滚!”东喀喇德反手将银杯砸在墙上,汤药泼溅,瓷片四射。他喘息粗重,手指神经质地抠着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刀柄,指节发白。阿是都的死讯传来已逾半月,大明的使者却迟迟未至。他派往龙城的密使杳无音信,轮台那边送来的“药材”清单,也连续三日石沉大海。更可怕的是,昨夜亲卫营上报,西郊演武场那批新配发的“伏虎”弩机,竟有七具在试射时突然炸膛,当场炸死三人,伤者十余,演武场一片狼藉。而负责监管的赵营官,至今不见踪影。
“殿下!”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撞进殿门,甲胄上还插着半截箭矢,“阿克苏……阿克苏河滩……完了!全是尸体!买买提的兵……不,是瘟疫!好大的苍蝇!嗡嗡……嗡嗡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眼球暴突,嘴角溢出白沫,话未说完便直挺挺栽倒在地,抽搐几下,再无声息。
东喀喇德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金柱上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窗外,叛军的号角声似乎陡然拔高,尖锐得如同厉鬼哭嚎,撕扯着喀什噶尔城上空沉滞的、带着血腥味的风。
而在王宫最高的宣礼塔顶,一只灰羽苍鹰正盘旋着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终化作天幕上一个微不可辨的黑点,朝着东方,那片正沐浴在初升朝阳金辉中的、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,振翅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