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,面向烽燧方向,抬起了右手。
不是投降,不是呼救。
而是……摘下了头巾。
风猛地掀开他额前枯发,露出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,狰狞如蜈蚣。接着,他竟抬起左手,用指甲狠狠抠进右耳残缺之处,用力一撕——
“嗤啦!”
一小片早已愈合的褐色皮肉被生生揭下,露出底下粉嫩新生的嫩肉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他枯槁的脖颈蜿蜒而下,在黑羊皮袄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他竟以血为墨,在自己左臂内侧,飞快划下三个字。
顾自忠瞳孔骤缩,虽隔三百步,却仿佛亲眼所见那三个字的笔画——
“吾姓李。”
不是“陈”,不是“席波”,不是“喀喇汗”。
是“李”。
他手臂一抖,血珠甩落盐地,如朱砂点睛。
紧接着,他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。那里,并无护心镜,只有一道深深凹陷的箭疤,疤痕周围,密密麻麻刺满了细小文字——竟是用针尖蘸着炭灰,一针一针,刺进去的《孝经》全文。
风卷起他散乱的白发,露出颈后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,形如弯月。
顾自忠呼吸骤然停滞。
——那是李氏皇族嫡系血脉独有的“月痕印”。先帝李骁幼时,曾在太庙祭典上,亲手为长孙李世昭点过朱砂“月痕”,以昭其宗室正统。而眼前这具枯槁躯壳上,那弯月胎记,与李世昭颈后印记,分毫不差。
“传令……”顾自忠声音嘶哑,几乎不成调,“所有弓手,瞄准他左胸。”
萧摩赫浑身剧震:“大人?!”
“射心脏。”
“可……可他是……”
“射!”
萧摩赫牙关一咬,猛然挥手下劈!
“嗡——!”
数十支狼牙箭破空而出,撕裂灼热空气,如黑雨倾泻。
陈怀安德竟不躲不避,只是仰起头,对着龙城方向,发出一声悠长、凄厉、不似人声的啸叫。那啸声穿云裂石,震得滩上盐粒簌簌跳动,仿佛整片黑水滩都在应和这临终绝唱。
第一支箭,钉入他左胸。
第二支,贯穿咽喉。
第三支,洞穿右眼。
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如断线傀儡般轰然倒地,砸在盐壳之上,激起一片惨白尘雾。鲜血汩汩涌出,迅速洇开,将身下盐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。
顾自忠策马奔至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尸身之侧。他伸手,不顾那温热血液浸透自己掌心,一把攥住陈怀安德尚在抽搐的右手,翻转过来——
掌心朝上,五指僵直,却死死攥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枚铜质小印,印纽雕成一只蜷缩的雪豹,印面阴刻四字:
“天授汗印”。
顾自忠将其收入怀中,又俯身,探入尸身怀中。指尖触到一个硬物——正是那口神秘木匣。他撬开匣盖,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秘卷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一页,墨迹淋漓,写着一行小楷:
“儿世昭亲启:父罪滔天,不敢奢望宽宥。唯愿吾儿知,父虽叛国,未忘祖训。黑水滩下,埋有太祖手植胡杨一株,根须所及,深达九丈,内藏《李氏宗谱》全本、《北疆舆图》原稿、以及……先帝密诏三道。诏中言:若北疆有变,汗国生乱,持诏者可代天巡狩,便宜行事,节制诸镇,无需龙城印信。诏尾,有先帝朱砂御押,及虎符半枚。”
顾自忠手指颤抖,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纸页。他猛地抬头,望向远处昆仑山巅——雪峰在正午阳光下,白得刺目,冷得彻骨。
原来,陈怀安德不是逃,是归。
不是叛,是承。
他一路西逃,不过是为了将这枚染血的印、这匣焚不尽的纸、这深埋九丈的根,亲手交还给那个在阿什城外挥枪斩将的少年将军——他的长子,李世昭。
风,忽然停了。
盐滩死寂。
唯有那滩中鲜血,还在缓慢流淌,蜿蜒如一条暗红小溪,执着地,向着东方,向着龙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