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彻夜不熄的炉火——若能引蛇岛地热蒸煮木材,造船效率岂非提升数倍?
海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远处钦差船上的金锣声已隐约可闻,而脚下的倭船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缓缓倾斜。
柳氏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。辛辣液体烧灼喉咙,却浇不灭胸中腾起的烈焰。他将空囊掷入翻涌的海水,看它如白鸟般漂向北方。
那里,直沽寨的炮台轮廓已隐隐可见。而更远的龙城皇宫深处,年轻的皇帝正摊开一幅尚未完成的巨幅海图,朱笔悬于东海之上,迟迟未落。
图卷右下角,墨迹未干的小字标注着今日日期:嘉定十六年二月初七。
海天相接处,一群银鳞鱼跃出水面,在朝阳下划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金线。它们奋力摆尾,朝着未知的深蓝游去,仿佛奔赴一场宿命的盛宴。
柳氏转身走向破浪号船舱,脚步沉稳如丈量大地。舱内案几上,昨日草拟的匠户名单静静躺着,墨迹未干。他提笔,在名单最末添上两个名字:颜珣、陈怀安。
笔锋顿挫,力透纸背。
窗外,登州港的雾霭终于彻底散尽。阳光倾泻而下,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。新任登州水师总兵的官印,正静静躺在紫檀匣中,印纽上盘踞的螭龙双目,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。
而千里之外的临安,完颜赛正将一纸奏报呈于御前。奏报中称:“……安西府沈宣慰已遣使赴开封,金国郑富使李宗翰正与完颜赛不密议停战事宜。襄阳之围,或可不战而解。”
赵扩疲惫地揉着太阳穴,忽然问:“沈宣慰可有提及……张顺之事?”
完颜赛垂眸,袖中手指悄然掐进掌心:“回陛下,沈宣慰只道,‘张顺将军忠勇可嘉,然天妒英才,惜哉’。”
殿内烛火轻轻摇曳,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朱红殿柱的阴影里,与那些沉默矗立的蟠龙浮雕融为一体。
无人看见,阴影最深处,一粒微小的尘埃正沿着龙爪的纹路缓缓爬行,最终消失在龙口衔着的明珠缝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