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贵觉得自己今日走路都是飘的。
三十年了,从十岁起趴在账房先生的案头学算盘,到如今两鬓已见霜色,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。
榜文贴出去的时候,他挤在人群里,从最后往前看,不敢从前面看,怕失望得太...
南山猎场的篝火在夜色里噼啪作响,映得帐篷帘影晃动如浪。猎场东侧空地早已清出一片宽阔平地,篝火堆成环形,中央架起数只铁架,熊肉、鹿腿、野兔在炭火上滋滋冒油,香气混着松脂与干草燃烧的气息,在晚风中弥漫开来。将士们卸下甲胄,围坐于火堆旁,粗陶碗里盛满烈酒,碗沿还沾着未干的血渍——那是方才剥皮分肉时溅上的。
李骁并未回主帐歇息,而是披了件玄色绒袍,负手立于篝火圈外。他身形高大,火光跃动在他眉骨与下颌线上,勾勒出刀劈斧削般的轮廓。萧燕燕悄然走近,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上他肩头。她未言语,只轻轻抬手,替他理了理被山风拂乱的鬓角。李骁侧首,朝她微一点头,目光却仍落向远处——那里,金刀正与长弓等人比试投壶,箭杆掷入铜壶时发出清越声响;令月与惜月则蹲在火堆边,用细枝拨弄炭火,烤着几只剥了皮的山雀,油滴落进火中,腾起一簇簇青白小焰。
“陛下今夜不累?”萧燕燕声音温润,却带着北疆女子特有的利落。
“累?”李骁低笑一声,目光扫过篝火映照下一张张年轻而灼热的脸,“朕看着他们,倒像是回到了河西堡放羊那会儿。那时也这般,几个小子围火烤肉,谁抢到最后一块鹿腱子,谁便是今日的狼王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怅然,“如今狼王还是狼王,只是换了个地方咬人。”
萧燕燕听懂了,指尖微顿:“陛下是怕……他们咬错了地方?”
李骁未答,只抬起右手,缓缓握紧又松开。那手掌宽厚,指节粗粝,掌心覆着厚厚一层茧——是弓弦磨的,是刀柄勒的,更是二十年沙场奔袭、千次拔刀所铸。他凝视自己这双手,仿佛看见它曾扼住金国万户咽喉,也曾扶起碎叶城冻僵的孤儿,更曾在吐蕃边境雪原上,徒手掰断冻硬的箭杆,插进敌将眼窝。
“咬对咬错,不在手,而在心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缓如山石滚落,“心若向阳,纵使持刀,亦是护土;心若向阴,纵使执笔,亦是剜骨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身影踏着火光边缘疾步而来,甲胄未卸,腰间佩刀尚带余温——是罗文忠。她发辫散了半边,额角沁汗,脸颊被火燎得微红,手中提着一只刚剥了皮的幼鹿,四蹄尚在微微抽搐。
“父皇!”她声音清亮,毫不顾忌周遭勋贵目光,径直扑到李骁面前,将鹿尸往地上一放,仰起脸来,眼睛亮得惊人,“孩儿猎得一头‘云岭鹿’!鹿角未生,皮毛霜白,喉间有道旧疤,定是去年逃过围猎的老鹿崽子!父皇说过的,幼鹿不杀,可它撞翻了蒙哥的马,险些伤人——孩儿没违令!”
李骁俯身,伸手抚过鹿颈处那道蜿蜒旧疤,指尖停驻片刻。他忽然抬头,望向不远处正与苏无疾低声说话的顾自忠,扬声道:“自忠!过来!”
顾自忠闻声一怔,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末将在!”
“你既通兽性,便替朕验一验。”李骁指着幼鹿喉间旧疤,“此疤愈合三月有余,皮下筋络已生新韧,若非猛兽扑击,绝难留下这般深痕——你说,是狼,是豹,还是……人?”
顾自忠凝神细察,指尖轻按疤痕边缘,又掀开鹿耳后软皮查看血痂颜色,沉吟片刻,抬头道:“回陛下,是人。疤口内陷,边缘翻卷,系钝器重击所致,且伤口愈合时曾敷过草原苍术灰,故而泛青。此鹿,当是被人所伤,又侥幸逃脱。”
李骁颔首,忽而一笑,竟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,寒光一闪,刀尖精准挑开幼鹿左耳后一小片皮肉——皮下赫然嵌着一枚锈蚀半融的铜钉,钉帽上隐约可见一个歪斜的“赵”字。
“赵家沟。”李骁声音陡然冷了下来,“前年秋,甘肃军报称,赵家沟牧民暴动,劫掠粮仓,杀戍卒七人。朝廷派兵镇压,斩首三百,流徙五百,余者编入屯田营。可这枚铜钉……”他将匕首翻转,让火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