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……还有半枚染血的鹿牙！”

顾自忠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一把夺过白绫，凑近火把细看——血是新鲜的，泥屑是西岭特有的赤褐色黏土，而那半枚鹿牙……正是他白日收进箭囊的那一支！牙尖断裂处参差不齐，分明是被利刃硬生生劈开！

苏无疾已翻身上马：“西岭断崖只有一条路，我去接应！”

“等等！”顾自忠突然喝止，声音嘶哑如裂帛。他猛地扯开自己右臂甲胄，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用炭条画着一幅简陋地图，山峦走势、溪流走向、哨卡位置纤毫毕现。他手指重重戳在一处墨点上：“不是断崖！是‘鹰愁涧’！令月白日说过，雪狐爪印有异，必是被人驯养的诱饵！她追的不是狐，是设局之人！”

赵德全浑身一颤：“鹰……鹰愁涧？那地方……三年前塌方，山道尽毁，连猎户都不敢去！”

“所以才选那里。”顾自忠翻身上马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，“能驯雪狐、识地形、知军情、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动手的……除了吐蕃‘雪鹞’死士，还能有谁？”

他策马欲驰，忽又勒缰回望苏无疾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大明！你带前锋营绕东岭，佯攻断崖！我要让吐蕃人以为，大明的刀，永远只会砍在他们以为最硬的地方！”

苏无疾瞳孔一缩，随即重重颔首：“明白！”

两骑如离弦之箭，分作东西而去。火把光晕在夜色中迅速缩小，终被浓墨吞没。

崖边只剩赵德全一人，瘫坐在地，抖如筛糠。他望着顾自忠消失的方向，喃喃自语：“雪鹞……雪鹞死士三年前就该死绝了……莫非……莫非当年碎叶城漏网的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他忽然噤声，惊恐地望向崖下幽谷——谷底溪畔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影。那人未着甲胄，只披着件寻常猎户粗布短褐，可月光恰好照见他手中所持之物：一柄弯刀，刀身狭长，弧度诡异，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，布条末端，赫然系着一枚与顾自忠箭囊中一模一样的鹿牙！

黑影缓缓抬头。月光勾勒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，左眼空洞，右眼却亮得瘆人，像饿狼盯住羔羊。

赵德全喉咙咯咯作响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黑影咧嘴一笑，露出焦黄牙齿，而后抬手，将那枚鹿牙轻轻抛向崖边——鹿牙划出一道银弧，落进赵德全颤抖的掌心。他低头，只见牙尖新刻二字，墨迹未干，如血般刺目：

“等你。”

赵德全眼前一黑，仰面栽倒。

同一时刻，南山猎场主帐之内。

李骁端坐案前，手中正捏着一封加急密报。烛火摇曳，映得他面容一半明亮，一半沉在暗处。密报抬头赫然是“碎叶城驿传”，落款日期却是七日前。

他慢慢展开信纸，指尖抚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目光最终停在末尾几字上：

“……雪鹞残部，化整为零，已潜入河西。首领‘独眼鹞’，携‘月魄图’残卷，目标——令月公主。”

李骁静静看了许久，忽然将密报凑近烛火。火舌舔舐纸角，迅速蔓延，橘红光芒映亮他眼底深处——那里没有惊怒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，仿佛早在此刻之前，他已见过这火焰千万次。

火光熄灭，余烬飘落于案上，如灰蝶轻颤。

李骁起身，推开帐门。夜风裹挟着松香涌入，吹动他袍角猎猎。他遥望西岭方向，声音低得几不可闻：

“鹰愁涧……好名字。”

“可惜，鹰再高，也愁不过人心。”

“令月，朕给你三天。”

“若你活着回来……这江山，便由你亲手拆了重砌。”

他转身回帐，案上烛火重新燃起，照亮御案一角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鹿牙，牙尖朝上，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