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嘶哑,念得极慢,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其部众……弃牧群于野,纵火焚之。大火三日不熄,浓烟蔽日。盐湖……已投巨石填塞七成,唯余一线湍流。隘口两侧……正在凿山。”
他念完,将军报狠狠砸在板车辕木上,震得银锭哗啦作响。
胖掌柜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!那批刚押到的羯羊羔子,还没三百多头啊!全烧了?!”
“不光是羊!”一个绸缎商咬牙切齿,“我押了八车生丝,就等叶马克部开春剪毛,换上等羊绒!现在……全成灰了!”
人群骚动起来,骂声、哀叹声、跺脚声混作一团。有人指着李铁柱吼:“你们第三镇怎么打仗的?前脚刚灭两个部,后脚就把第三个逼疯了?!”
李铁柱没辩解,只冷冷扫视众人,目光如刀:“叶马克部烧的是自己的草,填的是自己的湖,凿的是自己的山。他们没杀一个明军,没抢一车粮草。他们只是……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。”
他跳下车辕,靴底踩过散落的银锭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:“告诉你们——第三镇,明日卯时整,开拔。目标:咸海西岸,盐湖隘口。”
“什么?!”胖掌柜尖叫,“去那鬼地方干什么?!没草没水没牛羊,连只耗子都饿瘦三圈!”
李铁柱停下脚步,回头,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:“去教他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石头……也能开花。”
翌日卯时,天光未明。
大黑沟东门外,三千骑兵肃立如林。黑甲覆身,铁蹄无声,唯有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“第三镇”三个斗大黑字,在惨淡星光下泛着幽光。
蒙哥一身玄色窄袖骑装,外罩轻甲,腰悬长刀,跨下是一匹通体乌黑、四蹄雪白的河西骏马。他并未着明军制式铠甲,但甲片边缘暗嵌的赤金云纹,已昭示其身份。陈二强策马立于他身侧,肩甲上新缀了一枚小小的青铜狼头——那是昨夜蒙哥亲手为他钉上的。
“殿下,真要去?”陈二强压低声音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。
蒙哥没答话,只抬手,指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一线微光正艰难刺破浓云,像一柄初砺的剑。
就在此时,一骑快马自西狂飙而至,马背上骑士甲胄染血,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嘶声力竭:“报——!斥候队在盐湖隘口东十里,遭袭!”
“谁干的?”
“叶马克……游骑!五十人!射出……三百余箭!”
李铁柱策马上前,面沉如水:“伤亡?”
“阵亡七人,伤十九。箭……全是从明军缴获的柘木弓射出,箭镞……是咱们造的。”
全场寂静。寒风卷起地上枯草,打着旋儿掠过一排排冰冷的铁蹄。
蒙哥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像冰裂时迸出的第一道光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风声,“原来石头……也会射箭。”
他猛地一夹马腹,黑马长嘶一声,腾空而起,如一道离弦黑电,率先冲出阵列。玄色披风在风中怒张,猎猎如火。
三千铁骑随之启动,蹄声由疏转密,由缓至急,最终汇成滚滚惊雷,碾过冻土,碾过枯草,碾向西方那片正被朝阳染成血色的、嶙峋而沉默的咸海西岸。
风更大了。卷起漫天沙尘,迷了人眼。
而在那沙尘尽头,盐湖隘口的黑色山崖之上,两个身影正俯瞰着东方。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萨满,另一个,则是摘下头盔、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脸庞的年轻千户——阿勒坦。他手中紧握的,正是一柄崭新的明军柘木弓,弓弦犹带余温。
他缓缓拉开弓弦,箭尖遥遥指向东方地平线上那抹越来越近的、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。
“大汗说,要给他们留一道疤。”阿勒坦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可我觉得……疤太轻了。”
老萨满没说话,只将手中鹿角杖深深插入脚下冻土,杖顶那只铜铸的奔马,在朝阳下泛出一点幽微的、决绝的光。
风卷残云,沙石如雨。
咸海西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