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格拉部汗庭。
十月的钦察草原已经冷得能冻裂石头,但汗庭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妇女们忙着晾晒肉干,缝制冬衣,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,老人们在向阳的坡地上晒着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...
城东小宅院内,正堂檀香未散,青砖地面上还铺着半幅未绣完的松鹤图样锦缎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于太师椅中,手中佛珠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身着墨色锦袍,袖口金线绣着暗云纹,腰间玉带已显陈旧,却仍压着几分昔日权贵的余威。
“老朽是前金礼部侍郎完颜裕,早已归顺大明,年逾七旬,足不出户,何罪之有?”完颜裕声音低沉,却不失清越,目光扫过破门而入的镇兵,竟无半分慌乱,反似早有所待。
领队都尉并未答话,只朝身后一颔首。两名镇兵立即上前,掀开堂中供桌下方暗格——里面赫然叠着三本薄册:一本封皮泛黄,题为《燕京男真旧籍录》,另两册则以素绢包角,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人名、住址、职衔,夹页中还夹着几枚褪色的紫铜腰牌,上刻“猛安”“谋克”字样,正是金国军制旧印。
都尉将册子递予随行而来的薛桐。他今日未着官服,仅一身靛青直裰,束发戴巾,面容清峻,眼神却如寒潭映月,沉静得令人心悸。
薛桐翻开第一册,指尖拂过一行名字:“完颜阿鲁带,原金国枢密院副使,现居崇文坊柳树胡同三号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完颜裕,“此人去年冬,在酒肆当众辱骂我大明巡街司吏员‘泥腿子配执印’,又扬言‘若非明军偷袭,我大金岂会亡?’——此语被三名酒客听闻,具结呈报府衙。”
完颜裕面色微僵,却仍端坐不动,只缓缓捻动佛珠:“酒后妄言,不足为罪。大明律,醉语不治。”
“那这呢?”薛桐翻至第二册末页,抽出一张纸,竟是燕京府刑曹签发的《验尸格目》副本——死者为一名十六岁女童,姓李,系南市豆腐坊李掌柜之女,去年腊月初八失踪,初九晨被发现浮于护城河芦苇荡,尸身有勒痕、指甲内嵌有金粉与胭脂碎屑。
“她被卖进七条胡同第三巷‘春水楼’,当晚便被一蒙面客买下。鸨母招认,那人所用银锭,铸有‘天会七年’字样,乃金国旧币,市面早已绝迹。而那日,您府中管事曾携五十两天会银,向春水楼预付三月‘花红’。”薛桐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您说,这算不算醉语?”
完颜裕喉结上下一滚,佛珠终于滑落掌心,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,四散崩开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瓦檐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你们连一枚银锭都查到了。”
“不止银锭。”薛桐合上册子,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乌木簪,“您孙女完颜昭娘,元宵前夜曾赴灯市,簪尖不慎划破一名妇人衣袖。那妇人,正是项渊之母。您孙女回府后,曾命人烧毁当日所穿衣裙,并连夜遣心腹赴西市,重金购得同款乌木簪三支,欲以新换旧,掩去痕迹。”
完颜裕笑容骤然凝固。
薛桐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:“您可知,为何我们能知悉簪尖划衣之事?因那妇人袖口丝线崩裂处,被您孙女袖中熏香灼出一点焦痕——而您府中所用‘雪魄香’,乃前金宫廷秘方,今唯您宅中尚存。昨夜,我命人取香灰比对,焦痕纹路,分毫不差。”
完颜裕双肩剧烈一抖,终于自椅中滑落,跪坐于地。他仰起头,眼眶赤红,鬓角汗珠混着泪痕蜿蜒而下:“老朽……老朽并非主谋!是康里叶马克部那位王子遣使来信,许我等复国之后,授我孙儿‘平章政事’之位!老朽……老朽只是怕啊!怕我完颜氏血脉断绝,怕我孙儿将来连坟头都不知该朝哪方跪拜!”
堂外忽起风声,卷起檐角铜铃一阵急响。
薛桐静静看着他,良久,才开口:“您怕血脉断绝,便纵容孙女盯梢官眷;您怕无处跪拜,便教唆党羽刺杀忠良;您怕燕京再无立足之地,便勾结外寇,欲借刀杀人——可您可曾想过,项渊不过七岁,小虎小名唤作‘渊’,因他父亲项忠,字怀渊,取‘怀山襄陵,浩浩滔天’之意,盼他胸怀如渊,载物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