择细流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您烧毁的不是一件衣裙,是烧掉了您自己最后一点人伦底色。您孙女簪尖划破的不是布帛,是划开了您与这方土地之间最后一道尚可弥合的裂隙。”
完颜裕浑身剧震,猛地呛咳起来,喉间涌上腥甜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佝偻着背,手指抠进青砖缝隙,指甲崩裂渗血,却浑然不觉。
就在此时,院门外传来整齐靴声,甲胄轻鸣。拔外阿剌一身玄甲踏阶而入,身后跟着六名披甲亲卫。他目光扫过堂中狼藉,最终落在完颜裕身上,冷笑一声:“完颜侍郎,好大的气派。你府中地窖,藏有三百二十斤火药、十七把金国制式腰刀、二十三张强弓,箭镞皆淬过见血封喉的鹤顶红——这,也是醉语?”
完颜裕瞳孔骤缩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拔外阿剌不再看他,转向薛桐抱拳:“薛主事,殿上口谕已至。”
薛桐神色一肃,整衣敛容。
拔外阿剌沉声道:“殿下言——燕京府此次清缴,不为株连,而在正本清源。凡主动投案、交出同党名录者,视罪减等;凡拒捕顽抗、藏匿凶器者,一律按‘谋逆’论处,族中十六岁以上男丁,尽斩无赦;凡年未及冠、确系胁从者,发配辽东屯田营,三年期满,考绩优异者,可授农垦百户虚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,扫过堂中每一张惊惧面孔:“另有一句,殿下命我亲口转告——‘尔等既曾以金国臣民自居,便该记得,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当年立国之初,曾亲率三千猎户破辽百万雄兵。彼时辽人亦称我女真为‘野人’、‘生番’,可我先祖未曾跪求苟活,亦未借外寇之力复国。今尔等所为,非复国之志,实丧家之犬摇尾乞怜耳。’”
堂内死寂。
完颜裕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缓缓低下头,望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双手——这双手曾捧过金国圣旨,也曾摸过孙女新生时柔嫩的脸颊,此刻却只觉冰凉黏腻,仿佛浸透了洗不净的血与灰。
薛桐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一声闷响。回头望去,完颜裕竟以额触地,额头撞在青砖上,咚咚作响,额角迅速肿起紫包,血丝混着尘土蜿蜒而下。
“求……求薛主事,留我孙女一命!”他声音嘶哑破碎,额头不停磕着地面,“昭娘她……她只是个孩子!她不懂这些!她连刀都没碰过!老朽愿代她受死!愿吞金、愿饮鸩、愿剥皮实草!只求留她一条贱命!”
薛桐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您若真为她好,便该教她读《孟子》——‘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’”
话音落,他已跨出中门。门外阳光刺目,照得他靛青衣摆边缘泛起一层淡金光晕。风掠过檐角,铜铃再响,清越悠长,似一道无声的判决。
同一时刻,燕京府衙后堂,王怀安正伏案批阅卷宗。烛火跳动,将他鬓边新添的几缕霜色映得格外清晰。案头摊开一份密报,墨迹未干:“……查得城西‘万寿庵’尼姑十五人,实为前金宫人假扮,庵中地窖藏有金国宗庙图谱三卷、历代皇帝画像十二轴,另有书信往来三十封,皆以梵文密写,已请通译破译,内容涉及联络漠北残部、策反戍边汉军百户二人……”
他搁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,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天边已透出鱼肚白,晨光如薄刃,正一寸寸割开燕京城浓重的夜幕。
而就在城西万寿庵东南角那堵爬满枯藤的矮墙外,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妇人正蹲在菜摊旁挑拣萝卜。她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眼角细纹深刻,俨然是个寻常卖菜妇。可若凑近细看,便会发现她耳后隐有一颗朱砂痣,形状酷似一只展翅蝴蝶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金国皇宫尚食局女官才有的烙印。
她挑好萝卜,掏出几枚铜钱,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。可当摊主低头找零时,她飞快从袖中滑出一截炭条,在摊板背面飞速写下几个字:“蝶翼已折,庵中图谱尽落敌手。速焚北苑地窖第三格。”
写罢,她抓起萝卜,转身汇入晨雾弥漫的街巷。身影消失处,一缕未燃尽的艾草香悄然飘散,极淡,却与万寿庵晨课时点燃的安神香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