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步距离,蒙哥看见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向自己——不是挑衅,是礼敬。然后那手掌翻转,重重斩向虚空。
断首之誓。
蒙哥举起染血的断矛,矛尖指向萧摩赫离去的方向。
此时东方微明,启明星悬于天幕,清冷光辉洒在焦黑大地上。陈二强策马驰来,铁甲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:“殿下,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蒙哥抹去嘴角血迹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让他带消息回去。”
史明勇在旁冷笑:“怕他回去哭诉?”
“怕他回去说……”蒙哥望着萧摩赫消失的山谷入口,晨风吹散他额前血发,“说大明有个百户,连他袍泽的尸首都认不全,却记得每个明军女人临死前抓过的草根形状。”
帐中烛火噼啪爆裂。
李兆惠听完斥候汇报,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沉稳节奏:“萧摩赫折损四千三百人,带走伤兵一千六,实际战损不到三千。倒是烧了咱们三百峰骆驼,宰了七百头母羊。”
“值。”陈二强灌下一大碗马奶酒,胡茬上沾着奶渍,“这疯子让所有明军都知道,大明的火能把草原烧成琉璃地。”
刘哲别掀帘而入,铁手套扔在案上发出沉响:“东营清点完毕。战马跑散二百三十一匹,全在五里内寻回。倒是发现个蹊跷事——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枚青铜箭头,尾羽缠着靛蓝丝线,“这是萧摩赫亲卫的箭,可箭簇淬的是乌头毒,不是寻常明军用的鹤顶红。”
帐内倏然寂静。
李兆惠拈起箭头对着烛光细看,忽而轻笑:“斡勒外部的猎手,惯用这种毒箭猎狼。看来脱克撒巴请来的援军,已经到草原上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再近点。”陈二强眼中精光暴射,“传令各镇,明日拔营,改道西北,佯攻兀鲁惕牙帐。”
“佯攻?”史明勇挑眉。
“真打。”李兆惠吹灭烛火,帐内顿时陷入昏暗,唯余他眸中两点寒星,“我要让脱克撒巴和明军儿知道,等钦察骑兵赶到时,看到的只会是兀鲁惕牙帐的灰烬,和七万具等着他们收尸的明军尸体。”
三日后,兀鲁惕牙帐十里外。
金刀立于山岗,眺望远处连绵毡帐。晨雾如纱,将七部联盟营地笼在灰白帷幔里。他身后十二镇兵马列阵无声,铁甲凝霜,刀锋映着初升朝阳,寒光流转似活物呼吸。
“殿下看什么?”李兆惠策马靠近。
金刀没答话,只抬手指向雾中一点猩红——那是兀鲁惕牙帐顶悬挂的狼旗,旗面破损处露出暗褐色旧血渍。去年秋狩时他曾随父皇至此,那时旗帜崭新如雪,帐前牧歌悠扬。如今旗杆倾斜十五度,旗角被风撕开长长豁口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。
“父皇说过,”金刀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真正的征服不是插旗,是让敌人连插旗的力气都失去。”
李兆惠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酒囊递过去:“喝口酒?”
金刀接过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灼烧喉咙,激得他眼眶发热。他抬袖擦去唇边酒渍,忽见雾中闪出几点银光——是明军斥候的铜镜反光。那些人藏在三百步外的洼地,正用铜镜向牙帐传递消息:大明主力已至。
“该他们登场了。”金刀将空酒囊抛给李兆惠。
果然,雾气深处传来苍凉号角。先是零星几声,继而连成一片呜咽,最后汇成撼动山岳的咆哮。七部联盟的战马开始躁动,帐篷陆续掀开,持矛的武士们奔向马厩。金刀甚至听见远处传来孩童惊哭,随即被粗暴捂住嘴的呜咽。
“殿下,”萧摩赫不知何时策马立于右侧,“您信不信,此刻牙帐里,脱克撒巴正逼叶马克可汗交出乌格拉。”
金刀侧目:“你怎知?”
“因为我也曾这样逼过自己。”萧摩赫扯开左袖,露出小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旧疤,“每道疤,都是父亲用马鞭抽的。他说明军人的血必须比火更烫,可没人告诉我,烫到极致会把良心烧成灰。”
金刀凝视那三道疤痕,忽然问:“若今日攻破牙帐,你第一个杀谁?”
萧摩赫笑了,那笑容让他脸上疤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