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油料。

是粪水。混合着发酵豆饼、腐鱼内脏、陈年羊粪的浓稠黑液。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，瞬间炸开，弥漫整个河湾，连奔腾的河水都为之滞涩。

那几个康里散兵，包括泥中挣扎的“少年”，动作齐齐一僵。

他们脸上的惊恐、绝望、痛苦，如同被泼了一瓢滚油，轰然蒸发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被彻底羞辱、被玩弄于股掌的暴怒与茫然。

他们不是来送死的。

他们是来“演”的。演一场被明军逼入绝境的溃逃，诱明军主力深入淤泥。

可明军……没追，没杀，只扔了一坡臭不可闻的粪水。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坡上，明军将士爆发出哄堂大笑，笑声震得芦苇丛哗哗作响。

金刀调转马头，玄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光芒：“第七镇，拔营。目标，保加尔河下游渡口。”

他策马而去，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，像一面无声的战旗。

身后，那十几名康里“散兵”，呆立在恶臭弥漫的泥滩边，脸上泥水与汗水混流，分不清是羞是怒，是悲是惧。

而在更远的西岸高坡密林中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透过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，死死盯着这一幕。萧摩赫半边身子缠着渗血的绷带，左手死死抠进树干，指甲翻裂，鲜血淋漓。他看着金刀离去的背影，看着那坡上肆意狂笑的明军，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诱饵，被一罐罐粪水浇得体无完肤……

他喉结剧烈滚动，一口暗红的血沫，终于没能忍住，喷在面前枯黄的落叶上，迅速被吸干，只留下一点刺目的暗褐。

“金……刀……”

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从地狱熔炉里淬炼出来的刀锋，带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。

“你等着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密林深处，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鹰唳。

萧摩赫猛地抬头。

不是野鹰。

是驯化的猎鹰，羽色漆黑，喙如弯钩，正盘旋于密林上空，双爪之下，各悬着一枚小小的、用狼皮包裹的竹筒。

他踉跄着扑过去，撕开狼皮，取出竹筒。筒内，是几张被油纸仔细包好的纸，上面用炭条写着几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：

【钦察援军已至保加尔河北岸五十里。柏信霞、康里，携三万骑。】

【他们要见你。】

【——你的‘父亲’】

萧摩赫捏着纸条的手，剧烈颤抖起来。

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，如同濒死的蝶翼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北岸方向。那里，晨光初破云层，金辉洒落，照亮了远处起伏的丘陵轮廓。

丘陵背后，是三万钦察铁骑，是柏信霞，是康里，是那些曾在他面前趾高气扬、称他为“丧家犬”的男人。

还有……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老猎人临死前，含糊吐出的最后一句呓语：

“……你不是……叶马克的儿子……你是……钦察人的种……”

风，再次呼啸而起，卷着腥气与尘沙，扑向萧摩赫苍白如纸的脸。

他慢慢松开手。

那几张薄薄的纸，被风卷起，打着旋儿，飘向浑浊咆哮的保加尔河。

纸页在激流中浮沉片刻，便被汹涌的泥浪彻底吞没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
就像有些真相，注定沉入深渊，永不见天日。

而草原尽头，狼嗥与牛角号声，正以惊人的频率交织、碰撞、撕咬，愈演愈烈。

大战，未启，却已硝烟弥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