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。”陆北顾忽然开口,“韩相那边......”
“韩稚圭?”宋庠端起茶盏,淡淡道,“他推王安石,老夫推你,这是明面上的事,但你要记住,韩稚圭这个人,刚猛有余而器量稍显不足,他不喜欢被人拂了面...
嘉祐七年腊月廿三,小雪初霁,汴京西角门内积雪未扫,青砖道上覆着薄薄一层银霜,踩上去吱呀作响,如碾碎冻梨。陆北顾一袭半旧不新的紫袍,未佩鱼袋,未乘肩舆,只携一柄乌木柄油纸伞,缓步穿行于宫城西掖廊下。袍角扫过雪痕,竟不沾湿——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七年来踏过的每一寸阶陛、每一道宫墙、每一回廷争的余音。
身后三丈,是内侍省新提点刘德全,捧着尚衣局刚送来的紫金鱼袋与双翅乌纱,垂首随行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他不敢催,也不敢劝,只觉这位年不过二十九便已位列中书侍郎、加龙图阁直学士的陆相公,今日气色却比去岁冬日病中更沉。那双眼依旧清亮,可眼尾已浮起两道极淡的青影,似墨未干时被水洇开的一痕,透着倦,更透着静。
静得令人发怵。
昨夜三更,中书门下后堂烛火彻夜未熄。陆北顾独坐至天明,面前摊着三份密札:其一,出自凤翔府转运使密报,言西夏遣使绕道青唐,携厚礼入吐蕃诸部;其二,出自江南东路提刑司急递,称建州茶山暴动虽平,然“白莲社”残党遁入武夷深谷,暗传《弥勒降生图》;其三,最薄,仅一页素笺,朱砂钤印赫然是皇后所用“坤宁永固”小玺——上书:“陆卿久羁外任,朝纲待正。嘉祐八年春闱,宜主考。另,沈氏女年已及笄,太后属意,宜速定。”
陆北顾将素笺翻过背面,那里用极细蝇头小楷补了一句,字迹清瘦如竹枝,却是沈若漪亲笔:“北顾哥哥,我烧了你送我的那把松烟墨。墨锭裂了,灰飞在风里,像你去年七月离京时,船尾扬起的那片芦花。”
他当时没烧,只把素笺折好,夹进案头那本《颜氏家训》的“风操篇”里。
今晨卯正,他入宫奏对。仁宗未召于垂拱殿,反在延福宫暖阁见他。殿内熏着苏合香,炭盆煨着新贡的松脂,热浪扑面而来,可皇帝枯坐于软榻之上,裹着三层锦衾,面色蜡黄,手指搭在膝头微微颤抖,连端茶盏都需内侍托肘。他咳了三声,痰中带丝血线,却仍笑着指了指陆北顾腰间空荡荡的鱼袋位置:“北顾啊,紫袍是你的,可这鱼袋……朕还舍不得给你挂满。再等等。”
陆北顾伏地叩首,额触金砖,冰凉刺骨。他知道,这不是拖延,是交代。
仁宗已无气力再撑一场废后之争。皇后杨氏擅权三年,借太后病弱之机,安插亲信于六尚局、尚食监、内侍省,更密令开封府尹拘押过三位弹劾其兄杨文广私贩盐铁的御史。而沈家——沈若漪之父沈珫,原是仁宗潜邸旧人,嘉祐三年升任枢密副使,却于去年秋暴卒于汴河漕运码头,尸身打捞上来时,袖中攥着半张浸水的账册,墨迹模糊处,隐约可见“坤宁宫”三字。
陆北顾起身时,看见仁宗左手小指上,戴着一枚褪色的银戒,内圈刻着“嘉祐元年·北顾手制”。
那是他初入县学,亲手锻打的第一件物事,作为束修,献予时任国子监博士的仁宗——彼时天子尚未登基,只是个代掌国子监的皇嗣。
他喉头微动,终究没出声。
出了延福宫,雪又飘了起来,细如齑粉,无声无息。陆北顾未回中书省,却折向御街东侧,转入一条窄巷。巷口悬着褪色蓝布幌子,上书“陈记香药铺”,门楣低矮,门环铜绿斑驳。他推门而入,铃铛轻响,药香混着陈年甘草与龙脑的气息扑来。
柜台后,陈掌柜正低头碾药,听见动静抬头,目光掠过陆北顾紫袍,毫无波澜,只将手中青玉研钵搁下,抹了抹手:“陆相公来了?药已备好,在后间。老规矩,三钱茯苓、二钱远志、一钱琥珀粉,兑温酒服。您这心悸之症,拖不得。”
陆北顾点头,径直掀帘入内。后间狭小,只容一榻一案。榻上铺着洗得泛白的靛青布褥,案头青瓷瓶里插着三支干枯的菖蒲。他解下紫袍外氅,随手搭在椅背,露出内里素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