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单。左腕内侧,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蜿蜒如蛇——那是嘉祐四年冬,他在扬州查盐引贪弊,被刺客匕首所伤,当时血染透三重衣袖,他却只让随从撕了里衣裹住,继续审讯至五更。
此刻,那疤痕在昏光下泛着淡粉。
他取过案上粗陶碗,碗中琥珀色药酒澄澈,映着窗外雪光。他仰头饮尽,苦涩灼烈直冲喉头,胃里一阵翻搅,他扶住案沿,指节泛白,却硬生生压住咳嗽,只从牙缝里逼出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帘外,陈掌柜声音低哑:“沈姑娘今早来了。”
陆北顾动作一顿。
“没进门,只站在巷口槐树下,站了一盏茶工夫。后来一个穿灰袍的小厮跑来,附耳说了几句,她就走了。走前,把这东西留下。”陈掌柜掀帘,递来一方素绢帕子,边缘已磨得毛茸茸,中间绣着半枝含苞的寒梅,针脚细密,却有一处收线略松,仿佛绣到此处,手曾剧烈颤抖过。
陆北顾接过,指尖抚过那松脱的丝线,停顿片刻,忽然问:“陈伯,当年沈珫大人落水前,是不是来过这里?”
陈掌柜沉默良久,才道:“来过。带了个红木匣子。没打开。只说,若他三日内不至,便将匣子交予你。我等了四日。第五日清晨,开封府的人就来了,封了铺子三天。”
陆北顾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色已如寒潭:“匣子呢?”
“烧了。”陈掌柜声音平静,“连同他留下的三页手札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火苗一起,我就知道,这事不能留痕迹。”
陆北顾没再问。他将素帕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贴身衣袋。转身欲出,忽听巷外马蹄声急,由远及近,竟在香药铺门前戛然而止。帘子被一只戴玄色皮手套的手猛地掀开,冷风卷着雪沫灌入。
来人三十上下,面容冷峻,眉骨高耸,左颊一道浅疤自耳下斜贯至唇角,正是禁军龙卫军指挥使、杨皇后胞弟杨文广。
他目光如刀,扫过陆北顾素白中单与未系腰带的随意姿态,又掠过案头空陶碗与那方素帕残留的梅香,嘴角扯出一丝讥诮:“陆相公好雅兴,躲在这腌臜药铺里喝药酒?听说沈珫死前最后见的人,就是这陈掌柜。不知陆相公今日,是来问药,还是来问罪?”
陆北顾未答,只缓缓整了整中单领口,抬眸直视杨文广:“杨指挥使此言差矣。沈珫大人殉职于国事,岂容‘腌臜’二字玷污?倒是令兄昨日在蔡河码头私卸三百石官盐,账册已呈御前——不知杨指挥使可愿随我,即刻往尚书省核对?”
杨文广瞳孔骤缩,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刀柄,却又在触及刹那松开——陆北顾腰间无刀,可他身后门帘阴影里,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灰衣人,袖口微鼓,腕骨凸起如铁铸。
“陆北顾!”杨文广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冰锥,“你真以为,凭着几份假账、几句谗言,就能扳倒坤宁宫?太后虽病,可慈宁宫里那位,可还睁着眼!沈若漪如今就在慈宁宫侍疾,你猜,她每日端去的汤药里,有没有一味‘当归’?”
陆北顾终于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让杨文广后颈汗毛乍起。
“当归?”他缓步上前一步,距离杨文广不过三尺,紫袍下摆拂过对方靴面,“杨指挥使可知,沈珫大人落水前最后一句遗言,是什么?”
杨文广喉结滚动,未应。
陆北顾俯身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他说——‘告诉北顾,当归不是药,是名。沈珫之女,名唤若漪,字北顾。漪者,水之纹也。北顾者,望北而顾也。她望的是谁?’”
杨文广脸色瞬间惨白。
陆北顾直起身,拂袖,从容掀帘而出。雪势渐大,他重新撑开油纸伞,伞面承雪簌簌,竟不滑落。他沿着御街缓步北行,身后,杨文广僵立原地,右手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深陷皮肉,渗出血珠,滴在青砖积雪上,绽开几点暗红。
午时三刻,宣德门下,百官正陆续散值。陆北顾却未入中书省,反在门侧偏廊驻足。廊柱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陈年木纹。他仰头,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——那是嘉祐元年新铸,铃舌内侧,刻着一行小字:“嘉祐元年冬,陆北顾敬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