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忽然乱了。
前方徐丘勒马回望:“大人!有人追来了!”
么弈能回头,只见一道明黄身影乘着赤骝骏马,自晨雾尽头奔袭而来。那人未着冕旒,只戴一顶素纱折上巾,玄色蟒袍翻飞如翼,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穗垂落,在风中如血滴摇曳。
秦弈。
他竟亲自追来了。
么弈能心头一跳,几乎想勒缰停驻,可指尖刚触到缰绳,便听见秦弈清越一声:“着吉好——莫停!”
声音不高,却穿透十里雾气,直抵耳膜。
她没停。
身后马蹄声渐近,节奏分明,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陪她同赴一场既定之约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在运州城外十里亭歇马。秦弈翻身下马,解下腰间水囊递来,么弈能下意识接过,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指腹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“你怎知我来运州?”她垂眸,盯着水囊上缠绕的赤金丝绦。
“猜的。”秦弈掸了掸袍角浮尘,语气平淡,“你查蒋晗时,反复翻看他画中猎户的肩胛骨角度——那是运州鹿鸣山特有的‘鹰喙式’凸起,本地猎户世代以此辨山势、测风向。你若真信名录,就不会再跑一趟。”
么弈能怔住。
她竟不知自己无意识的动作,已被他悉数记取。
“还有……”秦弈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虎腰带扣上,“你昨夜归府后,翻了整整三本《运州方志》,专挑山径、隘口、古道的记载。我让路喜去你房中取汤药,顺手替你合上了第三本,页角折痕,正指着鹿鸣山东麓一处废弃猎户窝棚。”
么弈能攥紧水囊,指节泛白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知道她每一步踉跄,每一处犹豫,每一次在真相边缘徘徊又退却。
他知道她怕。
怕的不是牧翼,不是分尸案,不是明亲王——而是怕自己撕开伪装那一日,会彻底失去眼前这个,明明可以将她钉死在欺君柱上,却偏偏为她绣云纹、削梨子、咽下她递来的蛋糕的帝王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喉头发紧,“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秦弈没答。
他只解下腰间长剑,剑身轻震,嗡鸣如龙吟。他拔剑出鞘三寸,寒光乍泄,映得他眼瞳幽深似渊:“你看这剑。”
么弈能凝神望去。
剑脊中央,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蜿蜒而下,形如血丝,却非锈迹——那是百炼钢胎中沁入的朱砂矿脉,匠人特意留下的“镇魂纹”。
“此剑名‘照胆’。”秦弈声音低沉,“铸成之日,匠人以自身热血淬之,故剑出鞘,照见胆魄,不照皮相。”
他缓缓将剑推至她面前,剑尖微抬,指向她心口:“着吉好,你敢不敢,让我照一照?”
风忽止。
亭外鸟雀噤声。
么弈能望着那一点寒芒,仿佛看见五年前雪夜,她跪在太庙阶下,十指冻裂,血混着雪水渗进青砖缝隙。那时她刚接下开封府权知府印信,圣旨宣读完毕,满朝文武皆默然。唯独御座之上,少年天子执朱笔批下“准”字,笔锋凌厉如刀,末尾一点朱砂,殷红如血。
她当时以为,那是帝王对臣子的恩准。
如今才懂,那或许是一道无声的契约——
以命换命,以真换真。
她忽然笑了,笑意清冽,眼角微弯,竟比春日初阳更灼人。
她伸手,并未去握剑柄,而是轻轻按在秦弈持剑的手背上。他的手背青筋微凸,皮肤下血脉搏动沉稳有力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。
“好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但陛下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照完胆……”她仰起脸,直视他双眸,眸中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他惊愕未褪的倒影,“您得先告诉我——您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,知道我是女儿身的?”
秦弈瞳孔骤然一缩。
亭外忽有枯枝断裂之声。
两人同时侧首——只见不远处灌木丛中,一只灰兔倏然窜出,后腿蹬地,雪白尾尖在晨光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