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同殊坐在公堂主位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惊堂木边缘。堂下跪着的牧翼垂着头,脖颈青筋微微跳动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。他身上那件粗麻短褐沾着未干的牛血,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暗褐色的痂。珍珠站在侧后方半步,手指死死绞着袖口,指节泛白——她不敢看牧翼的脸,却更不敢看地上那只刚从牛腹中刨出的油纸包。包角渗出的暗红已晕开一片,像一朵迟开的、腐烂的花。
冯吉恩立在左首,袍角被自己攥得起了褶。他方才听牧翼坦白时,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,却始终没发出一个字。不是震惊,是钝痛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蒋晗定亲那日,自己曾去酒楼贺喜,蒋晗笑着递来一碟枣糕,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面粉:“冯兄尝尝,我阿姊亲手做的。”那时蒋晗眼尾微扬,笑意清亮,腰间那条白虎腰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谁又能想到,这双曾捧过糕点的手,最终会把另一双同样粗粝的手掰断、削平、塞进牲口腹中?
“牧翼。”晏同殊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青砖,“你杀吴舟,因他撞见你与黎家小姐私会?”
牧翼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没有!我没见她!我连她面都没见过!”
“那黎家小姐前日为何在南街茶楼等你?”徐丘厉声质问,手按刀柄。
“……我去了。”牧翼声音沙哑,“可只远远看了眼就走。她穿月白衫子,戴银杏叶簪子,坐窗边第三张桌子——我数过,她喝了三盏茶,等了两个半时辰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她连我影子都没捞着。”
晏同殊目光如冰锥刺入他瞳孔:“你数得这样清,是想记住她等你的样子?还是想记住自己辜负她的时辰?”
牧翼肩膀剧烈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咚一声闷响。他再抬起时,额角已沁出血珠,混着灰尘糊在脸上:“……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晏同殊逼问。
“怕她像蒋晗一样。”牧翼突然嘶笑出声,笑声干裂如枯枝折断,“蒋晗也这么等过我!在运州城西柳树巷口,站了整整三天!我躲着他,他就在巷口啃冷馒头;我翻墙走,他就蹲在墙根底下嚼槐树叶……最后那天雪下得大,他冻僵的手攥着我腕子,指甲掐进我肉里,说‘有上,你娶我吧’——”他哽住,喉头剧烈起伏,“可他聘礼盒子里,装的是我打的鹿角、雁翎、还有那颗虎骨骰子!他把我当猎物养,养肥了,再一刀剁碎了分给汴京那些老爷们下酒!”
堂内骤然死寂。连冯吉恩都忘了呼吸。
晏同殊却缓缓起身,绕过公案走到牧翼面前。她弯腰,从怀中取出那幅《武松打虎》残卷,抖开一角——画中男子拉弓的手指,拇指第一节确如冯吉恩所言,缺失三分之二。
“你认得这手?”她问。
牧翼盯着那截残指,瞳孔骤然收缩:“……蒋晗教我射箭时,用的就是这手势。他说‘拇指残缺才压得住弓弦,像老虎咬住猎物咽喉’……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浑身发抖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可他骗我!他根本不会射箭!那日山腰小屋,他教我拉弓,自己却连弓弦都拉不开!他全靠我替他挽弓,他只负责摆姿势——”牧翼猛地抬头,眼中燃着幽绿鬼火,“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总要我背对着他射箭吗?因为……因为我转身时,他正用匕首划我后背!那道疤,是他亲手刻的!”
冯吉恩失声:“什么?!”
“疤下面……”牧翼喘息着,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左肩下方,“……刻着‘晗’字。刀尖太钝,刻歪了,像条蚯蚓。”
晏同殊眸色一沉,倏然抽出腰间匕首。寒光闪过,牧翼衣襟应声裂开,露出虬结肌肉上那道狰狞旧疤——果然在疤痕分叉处,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刻痕,形似潦草篆书。
“蒋晗死后,你才发现的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牧翼闭上眼,泪水混着血水滑落,“发现那天,我正用那把匕首割开他的喉咙。”
原来如此。
晏同殊慢慢直起身。她终于明白为何牧翼杀人后总将尸块塞进牛腹——不是为了藏匿,而是模仿。当年蒋晗哄他“猎户该懂如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