播”。此刻那些颂词全化作淬毒钢针,一根根扎进耳膜。
晏同殊却在此时转向徐丘:“即刻传令——封存蒋家所有账册,彻查近十年汴京至运州所有货运骡车出入记录。重点查:每逢朔望之日,是否有载重异常的车辆,经由北门、西门出入?”
徐丘领命而去。
堂内只剩牧翼压抑的呜咽。他佝偻着背,像一截被烧焦的朽木,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耸动。晏同殊静静看着,忽然开口:“牧翼,你杀的第一个人,是谁?”
牧翼止住哭声,缓缓抬头。他眼中血丝密布,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清明:“……蒋晗。”
“胡说!”冯吉恩失声,“蒋晗死于五年前!”
“是啊。”牧翼望着屋顶横梁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我在心里,杀了他七百三十二次。”
晏同殊颔首,终于抬手拍下惊堂木。木声清越,震得烛火摇曳。她一字一句道:“牧翼,你杀吴舟、余惟筑,是因他们触碰了你心底的禁忌;你杀蒋晗,是因你早已在灵魂深处斩断了他。你不是疯子,是守墓人——守着蒋晗给你砌的、用谎言与鲜血浇灌的坟墓。”
牧翼怔怔望着她,忽然流下两行清泪。那泪水冲开脸上的血污,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拙。
晏同殊转身走向屏风后,脚步顿住:“冯大人,此案需呈大理寺复核。但本官以为,牧翼罪在杀人,不在疯癫。他所有罪行,皆源于被精心豢养的绝望。若要判他死,不如先判蒋家酒楼地窖里那三具白骨——他们生前,是否也曾跪在蒋晗面前,尝过掺毒的枣糕?”
冯吉恩张了张嘴,终未出声。他望着牧翼低垂的后颈,那里有道淡粉色的旧疤,形状像枚未绽的花苞。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《庄子》,其中一句此刻如雷贯耳:“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”
——柴薪燃尽,火焰却永续不绝。蒋晗的暴虐是火种,牧翼的复仇是薪柴,而汴京街头巷尾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冤魂,正默默等待下一把烈火点燃。
晏同殊掀开屏风帘幕时,秦弈正倚在廊柱阴影里。他指尖夹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蛋糕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见她出来,他抬手将糕点递过去:“甜的。”
晏同殊没接。她看着秦弈袖口沾着的一点朱砂印,忽然道:“陛下,臣想请旨彻查汴京所有酒楼、茶肆、镖局、猎户行会。凡与蒋家有过生意往来者,皆在查核之列。”
秦弈垂眸,将糕点放回盘中。朱砂印在指尖晕开一小片猩红,像未干的血迹。
“准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,“但着卿记住——火种若不灭,薪柴烧尽,还有新柴。”
晏同殊抬眼,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那里没有怜悯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浩渺寒潭,倒映着她自己执拗的眉眼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所谓“贤林馆”,从来不是牢笼。是熔炉。是秦弈亲手点燃的、烧尽虚伪的烈火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。开封府衙的铜铃在夜风中轻响,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
像谁在叩问,又像谁在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