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——”

她学着秦弈惯常的慵懒语调，尾音微扬：“‘子云端所议甚合朕意。着即施行，另赏云雀纹腰带一条，以彰其才。’”

子云端愕然，随即猛地捂住嘴，生怕自己笑出声来。他眼眶又热了，却这次是热的。他看着影望子转身离去的背影，玄色官袍在夜色里融成一道利落的墨线，仿佛能劈开所有混沌。

原来有人真的懂。

懂他的笨拙，懂他的怯懦，更懂他笨拙怯懦之下，那点不肯熄灭的、想要飞起来的念头。

他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直到影望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，他才抬起手，用力抹了把脸，深深吸了一口汴京冬夜清冷的空气，然后挺直脊背，大步流星朝武阳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
这一回，他不再低着头。

而此时，福宁殿内烛火通明。秦弈斜倚在紫檀螭纹榻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素面玉珏，玉质温润，触手生暖。路喜垂手立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
殿门轻响，孟铮一身玄甲踏雪而入，甲胄上还凝着细碎冰晶。他单膝跪地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禀陛下，莽泰……确系当年潜入掖庭、伺机盗取太后凤印之人。其右耳后圆形烫疤，乃幼时被烙铁所伤；右手虎口陈年裂口，与当年袭击影姑娘所用匕首柄纹完全吻合。他腰间所挂木雕小马，经辨认，正是昔年被贬戍北辽的禁军旧部‘铁鹞子’营遗物——莽泰，本名李莽，原为掖庭监杂役，其母乃宫人，因私通罪没入浣衣局，后病逝。莽泰十二岁净身入宫，十六岁因顶撞尚宫被杖责逐出，辗转流落北辽。”

秦弈指尖摩挲着玉珏边缘，闻言，缓缓抬眸。烛光在他眼底跳跃，映不出喜怒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“所以……”他嗓音低沉，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，“他回汴京，不是为了北辽，是为了太后凤印？”

“是。”孟铮垂首，“凤印至今下落不明。臣查得，当年莽泰被逐前，曾三次出入慈宁宫偏殿，而太后凤印匣，恰于彼时失窃。臣疑，凤印或仍在莽泰手中，或……已被转交他人。”

秦弈静默良久，忽然轻笑一声。那笑声无甚温度，却令路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
“有趣。”他将玉珏收入袖中，起身踱至窗前。窗外雪势渐大，鹅毛般簌簌而落，将整个汴京城覆上一层素白。他凝望着漫天飞雪，声音飘渺如烟：“朕倒要看看，一只断了翅膀的鹞子，如何借北辽的风，重新飞回这金銮殿顶。”

雪光映照下，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锋，唇角却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
而同一片雪夜之下，影望子推开自家院门，珍珠已候在廊下，手中捧着一方青布包袱，见她进来，立刻迎上：“少爷，方才魏府遣人送来这个，说……说是巴安下过亲手缝的。”

包袱打开，是一条崭新的靛蓝棉布围巾，针脚细密，歪歪扭扭绣着一朵格桑花，花瓣边缘还沾着几点未洗净的胭脂红。

影望子指尖抚过那朵稚拙的花，忽然想起白日里巴塔尔喷她一脸口水时，莽泰抬手佯打的那只粗糙手掌，还有他腰间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小木马。

雪落无声。

汴京的冬天，从来不止一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