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禁忌之术(3 / 3)

老汉正竖着耳朵,把他们的话一字不漏记在手心的油纸上。

这哪里是盛世?分明是千疮百孔的锦缎,表面金线绣着凤凰,背面却密密麻麻全是补丁,针脚歪斜,线头外露,还沾着洗不净的血渍与油污。

“贵使看那边。”吴晔忽然驻足,指向桥头一处搭起的简陋草棚。棚下挂一盏昏黄灯笼,上书“辽东旧事”四字,字迹潦草,墨色晕开,像被雨水泡过。棚内,一个独臂老者盘腿而坐,面前摆着一面蒙皮小鼓,鼓槌是两根磨得发亮的乌木棒。他正闭目养神,喉结上下滚动,似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
“他叫阿剌,原是黄龙府守将帐下亲兵。”吴晔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周遭喧闹吞没,“去年冬,金人破城,他护着主将幼子突围,左臂被狼牙棒砸碎,主将父子皆殁。他拖着断臂爬回上京,求见天祚帝,只说了三个字——‘快备战’。天祚帝正与道士炼丹,嫌他聒噪,命人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,发配东京道牧马。”

耶律大石瞳孔骤然收缩。

阿剌恰在此时睁开眼。那是一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右眼下方一道蜈蚣似的疤,从颧骨蜿蜒至嘴角。他目光扫过人群,掠过吴晔,最后,竟在耶律大石脸上停住。没有惊讶,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疲惫,像两块浸透了北国寒冰的石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他抬起仅存的右手,缓缓敲响第一声鼓。

“咚——”

鼓声闷沉,不似欢庆,倒像棺盖合拢。

人群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沸腾起来。没人听懂那鼓声里的呜咽,只当是开篇定调。阿剌却不再看任何人,他低头,用断臂的残端抵住鼓面,开始讲述。声音嘶哑,断断续续,夹杂着辽语、女真语和破碎的汉语,讲的是黑水江畔的渔村,讲的是白山深处的参场,讲的是辽阳府城墙上的积雪如何在春日里化成血水,顺着砖缝往下淌……讲到最后,他猛地扬起鼓槌,狠狠砸向鼓面!

“咚!!!”

这一次,鼓声如雷,震得桥下流水似乎都滞了一滞。

吴晔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轮廓,平静无波:“贵使听见了吗?不是故事,是回声。辽东的雪,正在汴梁的夜里下。”

耶律大石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只觉一股腥甜涌上舌尖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远处,州桥另一头,一队巡街的禁军打着灯笼走过,铠甲铿锵,刀鞘撞在腿甲上,发出金属的冷响。那声音如此熟悉,熟悉得让他想拔刀——可刀不在手边,只有这满城喧嚣,这满眼虚假的繁华,这满耳真实到令人心碎的鼓声。

他忽然明白了吴晔为何要带他来此。

不是炫耀,不是示威,更非试探。

是送葬。

为那个正在崩塌的辽国,为那些尚在梦中醉生梦死的权贵,为他自己心中最后一丝侥幸——那侥幸,名为“大辽不亡”。

鼓声未歇,阿剌已收槌,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几块风干的鹿肉。他掰下一小块,默默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,腮帮肌肉绷紧,仿佛在吞咽整个故国的残骸。

吴晔静静看着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耶律大石能听见:“贵使若真想救辽国,就请记住今夜。记住这鼓声,记住这鹿肉的味道,记住阿剌眼里没有泪——因为他的泪,三年前就流干了,流在黑水江的冰窟窿里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皇宫方向,那里灯火辉煌,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,正奏着新谱的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
“而贫道……”吴晔的声音融进喧嚣,却清晰无比,“只负责,让贵使看清楚——这汴梁的月亮,为何照不亮辽东的雪。”

夜风骤起,卷起阿剌草棚上的破布,猎猎作响。吴晔青衫翻飞,立于桥头,身影被万千灯火拉得极长,极瘦,却仿佛钉进了这座城市的骨髓深处。耶律大石站在他身侧,第一次感到自己魁梧的身躯,竟如此轻飘,如此单薄,如此……不堪一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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