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究竟是宋廷的斤两,还是……自己心里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怯?”
“怯?”耶律大石喉结微动,胸膛起伏骤然一滞。他生平最恨此字。辽阳府陷落时,他率五百死士断后,箭矢射穿肩胛,血染透三层甲衣,未曾皱眉;金人铁骑叩关,他单骑闯营,舌战女真诸酋,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脸上,亦未曾退半步。可此刻,面对这素衣道人一双洞彻肺腑的眼睛,他竟觉脚下青砖似在浮动,呼吸微窒。
吴晔却已移开视线,走向案前,伸手取过那册《拾遗》,拇指缓缓摩挲着粗粝的纸面:“蔡飞写此书,本意是讨好贵使,求个出身。可他写到第七页,写到何蓟在胜捷军校场挥鞭抽打逃兵,鞭梢甩出血珠溅在新漆的旗杆上——那一刻,他忘了贵使,只记得那个逃兵脸上混着泥和泪的十七岁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停在一页夹着干枯槐花瓣的纸页上,“贵使所见的‘混乱’,是有人真在乱。有人在演,有人在忍,有人在等,有人在数铜钱买米。汴梁的‘乱’,是千条线缠成的活扣,越扯越紧,却始终不断——因为断了,便活不成。”
耶律大石沉默良久,忽而问:“先生既知此理,为何还要推张商英、李纲入局?明知那是个火坑。”
“火坑?”吴晔终于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如刀锋刮过冰面,“贵使错了。张商英是柴,李纲是引信,而贫道……”他指尖拈起那片干枯的槐花,轻轻一捻,碎屑簌簌落下,“不过是借风的人。风从北来,火便向南烧;风从南来,火便往北燎。贵使觉得,如今这风,是往哪边吹?”
耶律大石心头一震。
他自然知道。蔡飞那份密报里,早已隐晦点出:金人三日前攻破黄龙府,掳走辽国宗室七人,其中就有天祚帝的嫡幼弟。而宋廷枢密院昨夜连夜调拨五万石军粮,船队已悄然离港,目的地……不是西夏,不是大理,而是登州。
风,早已变了。
他盯着吴晔手中那抹枯黄碎屑,忽然想起辽东雪原上一种鹰隼——不扑猎物,只盘旋于高空,待狼群撕开鹿群,它才俯冲而下,叼走最肥美的一块。眼前这道人,比那鹰隼更静,更冷,更耐心。
“先生不怕火反噬自身?”耶律大石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怕。”吴晔坦然颔首,“所以贫道从不点火,只擦亮火镰。贵使若真想看清这汴梁的星,不如随贫道走一趟——不乘车,不骑马,就这般,用双脚丈量。”
耶律大石一怔:“去何处?”
“州桥夜市。”吴晔已转身走向门口,青衫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异常单薄,却又奇异地撑住了整间屋子的重量,“听说,今夜有新来的辽东说书人,讲的是‘黑水白山’的故事。贵使故乡的雪,该比汴梁的月,更亮些。”
耶律大石未答,只大步跟上。门外,两名契丹侍卫欲随行,吴晔却抬手止住:“贵使若信得过贫道,便只带一人。多一人,故事便少一分真。”
月光下,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窄巷。身后馆驿窗内,烛火未熄,映着桌上那册摊开的《拾遗》,纸页翻动处,一行小楷墨迹未干:“通真先生吴晔,性疏阔,嗜酒,善观星,尤精于断人心脉。然其腹中所藏,恐非星图,乃是一卷未落笔的《山河骨谱》。”
巷子深处,一阵风过,卷起几片槐花残瓣,打着旋儿,落进吴晔方才站立之处的青砖缝隙里。那缝隙幽深,不见底,仿佛连通着这座千年古都最幽暗的脉络。
州桥灯火如昼。
人声鼎沸,香气氤氲,糖糕的甜、羊肉的膻、新焙茶的涩、胭脂的腻,全搅在夏夜湿热的风里。吴晔熟稔地拨开人群,像一叶扁舟滑入湍急的河,袖角拂过卖冰酪老翁的竹筐,指尖掠过耍猴艺人绷紧的绳索,甚至在经过一家药铺时,还顺手拈起一粒陈皮糖塞进嘴里,动作随意得如同呼吸。
耶律大石紧随其后,目光却如鹰隼巡弋。他看见绸缎庄伙计偷偷将劣质蜀锦剪下边角,卖给邻家裁缝;看见茶楼跑堂把客人多给的铜钱迅速掖进袜筒;看见两个穿襕衫的学子蹲在桥栏边,就着灯火争辩《孟子》中“民贵君轻”一句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,却谁也没发现,旁边卖炊饼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