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掐进掌心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耶律大石眼中那抹惊涛骇浪——此人听懂了!他听懂的不仅是神话隐喻,更是吴晔借猴爪撕开的、整个帝国财政肌理上溃烂的创口!那创口之下,是盐铁专营的窟窿、是茶引法崩坏的裂痕、是市舶司账册里凭空蒸发的十万贯船税……而所有溃烂,皆以“旧账难平”为名,年复一年,任其化脓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您这是在逼他们交账。”
“不。”吴晔望着窗外浮动的灯火,眸色沉静如深潭,“我是把账本,塞进他们手里。”
翌日辰时,汴京印局后院墨香未散。新雕的两块梨木版被小心翼翼覆上湿宣,刷子过处,墨色如活水般渗入木纹。刻工老赵眯眼盯着“齐天大圣建籍花果山”几个大字,忽而咂舌:“奇哉!往年刻《西游记》,都是‘大圣怒砸蟠桃园’‘大圣棒打白骨精’,何曾见过写猴子伏案执笔、点卯画押的?这‘建籍’二字,倒比‘大闹天宫’还带劲儿!”
话音未落,门帘一掀,一个戴竹笠的妇人探进半张脸,鬓边插朵新鲜栀子:“赵师傅,通真先生托我捎话——今儿午时,州桥正店二楼雅间,《西游记》新回,当众诵读。”
老赵手一抖,刷子“啪嗒”掉进墨缸。满院刻工齐刷刷抬头,眼中燃起比墨缸里更浓的墨色火焰。
午时刚过,州桥正店二楼已是人满为患。连楼梯拐角都蹲着踮脚翘首的孩童,油渍斑斑的围裙上沾着糖糕碎屑。张老头捧着崭新油印本,手抖得比筛糠还厉害,见吴晔缓步登楼,当即扑通跪倒:“先生!您可算来了!小人昨儿熬通宵校对,就怕印错了字……这‘建籍册’里头,‘猴属丁口’该写‘七百二十’还是‘七百二十三’?小的数了三遍,第三遍数出只多两只瘸腿老猴……”
吴晔俯身扶起他,指尖拂过油印本粗糙纸面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满楼嗡嗡人声:“张老,您数得准。可您想过么——那两只瘸腿老猴,为何瘸?是幼时摔断的?是争食被咬的?还是……去年冬,山下猎户布的‘铁菱角’所伤?”
满楼骤然一寂。
张老头张着嘴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竟发不出声。
吴晔已接过他手中书,缓步走向临窗雅座。阳光穿过菱花纹窗棂,在他袍角投下细密光影。他并未即刻开讲,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慢条斯理擦净手指,动作从容得如同擦拭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楼下街市喧嚣隐约传来,酒旗招展,驼铃叮当。一只灰鸽掠过窗沿,翅尖扫落几粒微尘,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游如星屑。
“诸位。”吴晔终于开口,声线如古琴初试清商,“昨日论‘平账’,今日说‘建账’。可建账之前,先得有人——肯低头,去看地上那只瘸腿的猴。”
他翻开油印本,纸页簌簌轻响,如春蚕食叶。
“话说那花果山,自美猴王登基以来,但见云霞缭绕,瑞气千条。可山阳坡背阴处,却有两处塌陷的猴窝,雨水积成黑绿泥潭,蚊蚋嗡嗡,腐叶堆积如丘……”
满楼听众屏息,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。有人悄悄摸向袖中纸笔,手腕却僵在半空——这开头,哪有半分神魔气象?分明是汴京南城那些雨季便涝、污水横流的棚户区!
吴晔声音渐沉,如墨滴入清水,缓缓洇开:“美猴王踏云而至,未持金箍棒,反携一柄竹尺、一册素纸。他蹲在泥潭边,问最老的猴公:‘此潭积水几日?’猴公颤巍巍答:‘七日。’又问:‘潭中蚊虫,可曾咬伤幼猴?’猴公点头:‘三只幼猴,腿肿如瓠。’美猴王再问:‘山下猎户,何时在此布网?’猴公枯爪指向西南:“去岁霜降,猎户老疤脸,带三壮汉,扛铁器而来……”
吴晔顿住,目光扫过众人。有人额角沁汗,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荷包——那荷包里,正揣着自家铺子上月逃漏的“市易税”铜钱。
“美猴王听罢,将竹尺插入泥潭三寸,素纸铺于膝上,提笔蘸墨,写下第一行字:‘建籍册·花果山·山阳坡·泥潭事’。”
他合上书页,纸页轻响如一声叹息。
“诸位且思:若这泥潭,是汴河泛滥冲垮的南城堤岸;若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