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付金军,有战略和战术两个方面。”
“战略上,贫道已言,贵国上下轻敌、内耗、不备,此乃取死之道。
若要扭转,非有雷霆手段、刮骨之心不可,然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显然认为这希望渺茫。...
吴晔将手中那叠薄薄的纸页轻轻放下,烛火在窗棂上摇曳,映得他半边侧脸沉静如古井。通真宫正支着下巴,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垂落的青丝,眼尾微挑,眸光却比烛焰更灼:“先生不觉得……这‘平账’二字,像一把没鞘的刀?刀锋朝外,世人只道是解构神魔;可若刀柄攥在您手里,谁又敢说,那鞘里裹着的不是一道敕令、一道檄文、一道撬动朝纲的楔子?”
吴晔未答,只伸手拨了拨灯芯。火苗“噼”一声跳高半寸,光晕骤然铺开,将桌上散落的情报纸角染成暖黄。其中一页墨迹未干,赫然是州桥夜市正店伙计口述的复录——“那辽人穿褐锦襕袍,腰悬短刀,听至‘平账大圣’处,喉结上下一滚,似吞了枚硬枣”。再下一页,则是张老头离店后,在巷口与卖馉饳老妪闲话的转述:“通真先生亲口应承,两回!两回必更!老汉我明日就去印局催版!”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活泛的急切。
通真宫忽而倾身,袖口滑至小臂,腕骨纤细如新削玉枝,指尖点在“两回”二字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先生,您应得爽快,可这两回里,要写哪一段?蟠桃园勾销旧账之后,猴子被贬花果山,恰逢山中猴群瘟疫横行,死伤过半——您若写他翻遍《千金方》《肘后备急方》,采药炼丹救同族,汴京太医局那帮老家伙,怕是要连夜烧香拜您这‘活菩萨’;可若您写他查出瘟疫根源,竟是东海龙宫暗中倾倒的腐朽海藻残渣随潮汐入江,顺流而上污染山泉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角微弯,“那龙王敖广的账本,可就真成‘赤字’了。”
吴晔终于抬眼,目光如淬过寒泉的银针,直刺通真宫眼底:“你倒提醒我了。”他起身踱至窗前,推开半扇木格窗。夜风裹着汴河湿润水气扑面而来,远处州桥灯火如星河倒泻,近处瓦檐错落,几只归巢乌鸦掠过飞檐,翅尖擦过月影。“西游记不是戏台,是账房。可账房先生若只管记账,不核账、不查账、不追账……那账本堆得再高,也压不住底下烂泥里钻出来的蛆。”
通真宫眸光一闪,倏然坐直:“您要……让猴子查账?”
“不。”吴晔转身,烛光在他瞳仁深处凝成两点幽微火种,“我要他‘建账’。”
屋内霎时一静。连窗外虫鸣都仿佛滞了一瞬。
通真宫怔住,随即拊掌轻笑,笑声清越如碎玉坠盘:“妙!太妙了!旧账难平,便另起炉灶——花果山无户籍、无丁口、无赋税,猴子若真立个‘山籍册’,将每只猴的生辰、毛色、爪力、擅攀之树、所守之涧尽数录入,再设‘巡山司’‘摘桃署’‘酿蜜坊’‘医瘴堂’……这哪里是猴国?分明是微缩的朝廷!那册子若传到汴京,蔡相公案头那摞三日未批的‘流民编户’奏章,怕是要自己烧起来!”
吴晔却摇头:“不止于此。”他走回桌旁,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落笔如刀劈斧凿——“第一回:《齐天大圣建籍花果山》”。墨迹未干,他已续写下一句:“第二回:《黑风洞盗宝案,卷宗竟缺‘失主呈状’一页》”。
通真宫凑近细看,呼吸微滞:“黑风洞……那偷袈裟的黑熊精?”
“正是。”吴晔笔锋一转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重阴影,“黑风洞藏宝无数,单是那件锦襕袈裟,便有七十二道织金云纹,按大宋《织造律》该缴‘工税’三百贯;洞中珊瑚树三株、夜明珠二十七颗、紫金钵盂五只,依《市舶司条例》须报‘海外奇珍’,课以‘舶税’四千二百贯。可黑风洞百年来,可曾向官府递过一份‘失主呈状’?可曾纳过一文‘赃物折估’钱?”他搁下笔,指尖轻叩桌面,声如算珠落盘,“没有呈状,便无立案;无立案,便无缉捕;无缉捕,便无查抄;无查抄,便无税赋——这黑风洞,岂非一座‘免税洞天’?那黑熊精,不过是个替朝廷‘代管’赃物的账房罢了。”
通真宫倒吸一口凉气,指尖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