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，俱从对方眼中看见惊涛暗涌。她们忽然明白，今夜跌入花丛的，不只是一个疲惫的女子；而是一颗心，在长久悬而未决之后，终于选择沉坠、扎根、然后破土。

观内某间静室，窗纸映着一点孤灯。吴晔端坐蒲团之上，膝上横着一柄素鞘长剑。他并未持剑，只以右手三指轻轻搭在剑鞘尾端——那里刻着一行蝇头小楷：“庚子年春，元奴所赠”。

窗外风过，檐铃又响。

他忽然抬眸，目光穿透窗纸，仿佛落在远处那扇刚刚闭合的门上。片刻后，他指尖微动，剑鞘上那行小字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，如活物般游走一圈，悄然隐没。

静室内，檀香袅袅。他垂眸，唇角微扬，无声道：“好。”

三更已过，四更将至。

汴梁城在酣睡，唯有通真观内，三盏灯还亮着。一盏在静室，一盏在东厢，一盏在西阁。灯光下，有人默诵《黄庭》，有人整理谍报，有人提笔临摹朱砂游龙——那龙首渐渐清晰，龙睛却始终未点。

谁都知道，点睛之日，便是龙飞九天之时。

而此时，州桥夜市尽头，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离。车帘微掀，露出耶律大石半张侧脸。他望着通真观方向，久久未语。车夫低声问：“大人，真不遣人……试试那位通真先生的深浅？”

耶律大石缓缓放下帘子，声音低沉如铁：“不必。此人若愿为辽所用，早该开口；若不愿，杀之无益，辱之有害。他既在等账清，那我们就……陪他等到账清那一日。”

马车辘辘远去，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。

同一时刻，皇城深处，福宁殿内灯火通明。赵佶披着鹤氅，正俯身观看一幅新呈上的《百龙图》。画中百龙盘踞，姿态各异，却有一条黑龙隐在云雾深处，鳞甲暗红，爪牙狰狞，龙睛处两点朱砂未干，犹带湿意。

内侍轻声禀报：“官家，通真先生所献《平账论》手稿，已呈至御前。”

赵佶没抬头，只用玉圭拨了拨画轴一角，淡淡道：“先放着。明日早朝……让蔡京来一趟。”

窗外，风骤然大作，卷起满庭残雪，扑打在殿门之上，砰砰作响。

雪光映着殿内烛火，明明灭灭，恍若人间账册，正一页页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