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>吴晔心头一震。
耶律大石他早有预料,完颜娄室?此人竟是金国密使?!而李仁忠……西夏使臣名录中确有此人,但史载其人懦弱怯战,今岁初才被夏崇宗临时擢升,原为应付汴京朝贡礼仪,连驿馆都未踏出半步!
“你如何得知?”
“因在下,本就是李仁忠使团中‘文书吏’。”拓跋石终于垂眸,避开吴晔迫人视线,“昨夜,李仁忠命我潜入九楼后巷,听候张老先生酒后言语。他想确认,那位‘通真宫吴真人’,是否真如传闻般……洞悉天下财赋之弊。”
吴晔沉默良久,忽而轻笑:“所以,李仁忠派你来,是试探贫道能否为西夏所用?还是……想借贫道之口,将‘平账’二字,堂而皇之送入朝堂?”
拓跋石缓缓摇头:“李仁忠只想活命。”
他抬起眼,眸中寒潭骤裂,翻涌出压抑已久的悲怆:“西夏连年大旱,黄河断流,贺兰山雪线退缩三十里。国库空虚,盐铁专卖尽被权臣把持,军饷克扣至三成。今岁春,灵州戍卒哗变,杀监军,焚粮仓,朝廷发兵镇压,反被叛军裹挟,倒戈攻向兴庆府……李仁忠出使之前,亲见夏主于紫宸殿吐血三升,太医署不敢开方,只敢跪奏‘天怒人怨,当修德禳灾’。”
他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所谓‘平账’,在西夏,已是燃眉之急。可朝中无人敢言,言者即死。李仁忠知真人乃赵官家亲信,更知真人所言,非为沽名,实为剖心。故遣在下冒死相告——若真人肯为西夏谋一策,西夏愿献‘贺兰山阴三百里牧马场’,十年岁贡加三成,并……永绝与辽、金暗通之约。”
院中虫鸣俱歇。
吴晔望着眼前这个跪在青砖上的“小商人”,忽然想起赵元奴昨夜那句“有些脓疮,总要有人去捅破”。原来脓疮不止在汴京,在兴庆府,在黄龙府,在上京临潢府……大宋的烂账,不过是整片大陆溃烂的疮口之一。
他伸出手,并未接刀,只轻轻拂过刀柄红绸。绸缎粗糙,沾着风尘与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苦艾香——那是西夏军中药师配制金创药时必加的辅料。
“拓跋石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你既知贫道昨夜之语,便该明白,贫道从不替人‘谋策’。”
拓跋石肩背微僵。
“贫道只教人‘算账’。”吴晔转身,袍袖翻飞如鹤翼,“明日辰时,带李仁忠来通真宫。不许带护卫,不许带文书,只带你们西夏户部三十年度的税赋、屯田、盐铁、军饷四类账册原本。若账册有假,或缺漏逾三处,贫道即焚之,再不相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对方脸上那道旧疤:“另,告诉李仁忠,若他真想活命,便该明白——世上最险的账,从来不是亏空多少,而是……账本底下,埋着多少不肯见光的尸骨。”
拓跋石浑身一颤,捧刀之手剧烈颤抖起来。他猛地伏身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砖地上,声音哽咽:“谢……谢真人指点!”
吴晔不再看他,拂袖回院。院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。
夜风卷起满庭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门缝。门内,油灯将熄未熄,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吴晔并未回房,径直走向后园丹房。推开厚重木门,一股混合着松脂、朱砂与陈年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丹炉静默,蒲团微凉。他盘膝坐定,闭目调息。
心神沉入识海,那团幽蓝色的香火之力缓缓旋转,如微型星云。今夜格外活跃,丝丝缕缕沁入经脉,竟隐隐带着拓跋石身上那抹苦艾的微涩气息。
他忽然明悟。
香火,从来不是单向汲取。它映照众生心念——拓跋石跪地时的绝望,李仁忠殿中咳血的恐惧,耶律大石藏在谦恭笑意下的杀机,甚至赵元奴昨夜羞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依恋……所有情绪,所有执念,所有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存的魂灵,都在向他投来一缕微光。
这光,是信仰,是祈愿,更是……沉甸甸的托付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丹炉旁一册摊开的《云笈七签》上。书页泛黄,其中一段朱批墨迹未干:“道者,导也。导人向善